夜幕降临。
扬州城的氛围比起昨夜倒是缓和了许多。
经历过白天的官兵敲门,城中的百姓发现他们确实只是求财,就算有人实在拿不出银两,也不过是被吓唬几句、挨上两脚,并没有真的被拖出去砍头。
许多人都松了口气,关起门来互相安慰,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。
“我今晚就睡柴房吧。”
林小婉从里屋拿出几件破旧的衣服,抱在怀里充作被子,冲着正蹲在灶边抠脚的男人说道。
“行吧,去吧去吧。”
男人头也没抬,随意地摆了摆手。
他把里屋让给了王老太和王家媳妇以及她襁褓中的娃,自己则跟王老太那个闷葫芦儿子挤在大堂打地铺。
说到底还是看在碎银的份上,否则以他的性子,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占他的床。
林小婉关上柴房破门,躺在硬邦邦的柴堆上,将旧衣服盖在身上。
少女静静地盯着漆黑的房梁。
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她默默等了一个时辰,直到屋子的鼾声都变得深沉,才悄然坐起身来。
伸手在柴房角落处一通翻找,摸到一个巴掌大的纸包。
这是寻常人家常备的灭鼠药。
将药包收好,林小婉推开破门,赤足踩在泥土上,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,朝着白天记下的地址摸去。
穿过两条巷子,林小婉来到一家住户院前,小心的翻过篱笆,侧身贴着土坯墙,透过墙洞往里看。
屋子里没有熄灯。
红中与骰子面对面坐在桌旁,桌上点着残烛,烛火在两人中间一摇一晃,照的影子胡乱地在墙上跳动。
“骰子,这人道巨城比我想象的要诡异得多。我感觉我们被那道人耍了。”
红中率先开口,他的手指不停的敲着桌面,发出“咚咚咚”的声响。
“哼。‘紫府之主’光这四个字,就足以让任何修士趋之若鹜。何来耍我们一说?”
骰子摇了摇头,脏黄色的道袍换成了粗布短褐,脸上的表情,倒还是那副慵懒中带着算计的模样。
“风灵月影宗那两个扫比也进来了。白天的时候我看见她们朝城主府那边去了。我猜她们应该是打算凭美色换条活路。”
骰子顿了顿,嘴角撇出一丝冷笑,“我估摸着这会儿,她们已经被玩的死去活来了。”
“哎,要我也是女的就好了!早知道如此,我进这人道巨城之前,就应该变个祸国殃民的女子来。在屠城的情况下,最不值钱的就是我们这种糙汉子。白天没给钱,明天怕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红中说着,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。
“死道友不死贫道。明天去给那些士兵带路吧。咱们的银两不多,得留点保命才行。”
骰子坐起身子,压低了声音。
“引到哪里去?”
“就引到谢晚吟那边去吧,刚好离得很近。”骰子说着,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谢晚吟也在这里?白天我怎么没看见?”红中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哼。那晚在宴会上,我一直待在后头,你一直冲在前面。她现在头发散乱着,脸上又抹得乌漆嘛黑的,你自然是没发现。”
骰子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又低又哑,“这扫比,屁股天生比别的女人翘上一整圈。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,我老远就瞅着了。那天晚上,你亏大了。”
“色狼。”
林小婉在心中骂了一句。
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过,很快便锁定了墙角那口矮矮的水缸。
缸壁很湿,缸口不过膝盖高,里面应该还有水。
但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水位。
她换了一个角度再瞧,水面只漫过缸底浅浅一层,已经快要见底了。
也就是说,他们明天一早必然要去井边打水。
林小婉悄悄从衣摆上撕下一小片布料,铺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将灭鼠药抱在布片中,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蹲下身,用石头一下一下地碾着药。
林小婉动作很轻,碾得很有耐心,直到药粒都被碾成了粉末。
她将药粉连布料一起捏在手中,凑到井边的摇杆前,将药粉仔仔细细地抹在摇杆上。
又用树枝将药粉一点一点地填入盛水木桶的内壁缝隙里,药粉在湿润的木缝中融开,混入桶内的水渍中。
“毒死你们这两个混蛋。”林小婉哼哼一笑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剩余的灭鼠药揣回怀里,站起身,借着暮色的掩护,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而去。
第二天。
林小婉与王家儿媳一起在灶台前忙碌,又买了些食材,凑出了五菜一汤。
两人在灶前站定,各自擦了擦额头的薄汗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男人条件反射般从灶台边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,脸上堆满了准备好的谄媚笑容。
门被他拉开,门外不是昨天的络腮胡,而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士兵,他脸颊凹陷,颧骨高耸,配上一双三角眼,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阴冷的蛇。
“军爷,您、您来了?”
男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磕巴。
“哼,我来不来还要向你报告?”
高瘦士兵眉头猛地一皱,二话不说抬脚就踹。
一脚正中男人的小腹,男人闷哼一声往后跌坐在地上,捂着肚子蜷成了虾米。
高瘦士兵跨过门槛,大步走入屋中,目光在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道菜上扫了一圈,哼笑道:“哦,你们还弄了不少吃的。有酒有肉,不错。”
“咳、咳咳,全、全都是为军爷准备的。”
男人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,弓着腰重新挤出笑容。
“你,过来伺候我喝酒。”
高瘦士兵抬手点向王家儿媳,手指勾了勾。
王家儿媳一愣。
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丈夫,结果,他不仅什么话都不说,还故意低下头,避开自己的目光。
王家儿媳眼眶顿时就红了。
“还不快过来!”高瘦士兵喝道。
“好的。”
王家儿媳娇躯一颤,抿了抿唇,让王老太接过怀里的娃,朝饭桌走去。
她才在桌边坐下,高瘦士兵便伸手一把将她揽了过去,大手不安分地在她腰侧摸了两把。
王家儿媳身子一僵,低垂的眼睫颤了颤,却没有推开。
“这个乞丐是谁?怎么在你家里?”
高瘦士兵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了一下,很快便皱着眉移开了。
他原本还想着来个左拥右抱,可屋里抱着娃的老太太太老,这个倒是年轻,可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黑乎乎的看不出五官,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,怎么看怎么像路边讨饭的乞丐。
实在让他下不去嘴。
“是、是我......她不太爱洗澡。”
男人连忙赔着笑解释。
说完他猛地转头瞪向林小婉,恼羞成怒道:“还杵在这里?丢人现眼的,滚去柴房!”
“是。”
林小婉畏缩地应了一声,低着头快步走出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