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小巧的青花缠枝莲纹白瓷茶杯。
在张起灵那两根修长得有些不合常理的奇长手指间。
被捏得四平八稳,连一丝茶水都没有晃出来。
杯子里。
清澈透亮的淡绿色茶汤上方。
正袅袅地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一股淡淡的西湖龙井清香,混合着大堂里那股刺鼻浓烈的烧刀子酒味。
在张起灵的鼻尖前散开。
在周围几百号人都在仰着脖子、满脸通红地狂灌烈酒的时候。
张起灵坐在太师椅上,身形挺直。
像是一块沉入海底多年的冷硬礁石。
他没有去碰桌上那些倒满白酒的酒杯。
他不喝酒。
长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惕本能,让他极度抗拒任何能让大脑神经产生麻痹感的东西。
吴邪把手里的空玻璃杯“当”的一声按在紫檀桌面上。
他转过头。
脸颊因为那二两多烧刀子的刺激,已经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看着旁边端着茶杯、默不作声的小哥。
吴邪打了个酒嗝。
刚想借着酒劲,伸手去拍小哥的肩膀,顺便调侃两句让他今天破个例。
吴邪的手伸到一半,停在了半空。
他发现。
张起灵那双向来对周围一切都不怎么关心的黑色眼睛。
并没有落在手里的茶杯上。
也没有去看主位上那个如神明般端坐的沈岁安。
而是。
静静地。
看着他。
看着吴邪这张因为烈酒和激动而涨得通红、甚至还挂着泪痕。
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生命力的脸。
张起灵的视线,从吴邪的脸上慢慢移开。
他微微偏过头。
目光。
扫过了整个喧闹沸腾的新月饭店大堂。
他看到了胖子正抱着儿子,跟解家的伙计脸红脖子粗地拼酒。
看到了霍秀秀抓着一把瓜子,笑嘻嘻地给几个霍家手下发红包。
看到了吴三省和陈文锦在角落里,低头说着什么悄悄话,老两口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空气里。
没有腐臭味,没有血腥味。
没有那种让人在黑暗中绝望到窒息的古墓霉味。
只有最浓烈的酒肉香,和最吵闹、最鲜活的市井人声。
张起灵那张常年像被冰封住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苍白脸庞。
在这一刻。
那两根总是紧紧绷着的脸部下颌肌肉。
一点一点地。
放松了下来。
他那双总是像一潭死水、看不到底的深邃黑眸里。
那种伴随了他近百年、刻在骨子里的迷茫、疏离和孤寂。
像是一层被阳光融化的薄冰。
悄然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抹极其罕见的、带着一点人间烟火温度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