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落下来,窑洞最后一丝灯光收进帘缝里,像被刀裁了一样。
梁小海站在原地,后背上那层汗被夜风一收,整个人像刚从井里捞上来。他刚才那句“声音不一定非得从收音机里出来”说得很有把握,但如果再让他补一遍,他可能在“不一定”三个字上打一个磕巴。
姜欣瑶没让他磕巴。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,声音压成一条线:“她的人动了。”
顾影手下的高个男人已经走到村公所门口,手里攥着一卷纸,凑在门楼的马灯下展开看了一眼,然后推门进去。另一个男人的手电光在粮站门口闪了两下,灭了,隔了几息,传来铁锁落扣的声音。
梁小海把目光收回来:“高个那个拿的,是战时通令的公章样纸。她要用特派员身份把延安下来的电令全部截住,先过她的手。粮站那边,扣的是冬储粮。名义上叫战国管制。村民要吃饭,饭碗攥在她手里,广播自然就得听她的话。”
“她不是来抢电台的。”李旺低声说,像终于把这件事想明白了。
“她从来不抢,”梁小海嗓子有点干,“她只把人困死,然后把洞里的东西一根根挪走。”
窑洞里的油灯始终没点亮。门缝底下只有一小段晃动的人影,那个人影坐在收音机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只伏在案板边的猫。
梁小海转开目光。
“走。该办的事还得办。”
他带着李旺和姜欣瑶绕过村道,贴着土墙根往村尾走。老侯的窗棂被他敲了三下,隔了很久,窗板吱呀推开一条缝,里面扔出一句话:“自己推门。”
老侯蹲在灶台边,那台蒙了灰的收信机已经摆在桌上,电源线接好了,天线接头却是空的。梁小海没寒暄,掀开机器背板,电子管排列整齐,镀层发亮,绝不是一台“坏了”的机器。
“老侯,你这藏得够深。”他说。
“平汉线打过仗的,谁家里不藏一台两台的。”老侯卷了一根烟,没点,叼在嘴角,像是这么叼着他才能忍住不问话。
梁小海把那根从窑洞里带出来的铜芯线接到天线的桩头上,又从兜里摸出一截漆包线,在电子管屏极上绕了四圈半,拈出一个接口。他拧紧螺丝,把音量旋到最小,轻轻试了一声:“喂。”
指示灯颤了一下,亮起来。电流声很弱,但稳。
“成了。就是功率小,只能覆盖村子周围两里地。”他把麦克风搁在手心,“信号要从高处走。得有人爬树把线挂上去。”
李旺蹲在窗外,手里捏着一根铁钎,他听到梁小海说“爬树”两个字时,脖子不明显地缩了一下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:“我来。”
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不算高,但树皮糙,挂着一层湿滑的苔。李旺把铁钎别在腰带上,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,踩着树疤往上爬。他爬到树冠底下时,腿抖了两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铁钎钉进树杈,发出两声闷响,像有人在暗中敲了两下窗。
二更天,信号通了。
梁小海把音量拧到最小,几乎是用气声对麦克风说:“各位乡亲,本台今晚调整时段,音量偏小,请多包涵。”
电流慢慢爬出去,顺着自制的天线渗进村子四边的夜色里。他停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,一字一字放得很慢:
“这几日风声大,有些消息传偏了。大家伙要是听见不对味的调子,别急着改台,还照认老声音。”
信号断开后,老侯在灶台边吐出一口烟:“你这话说给谁听呢?”
“说给听得懂的人听。”梁小海把麦克风收起来,“也让明天某个人知道,她坐进那台收音机里再说得像,调子也是偏的。”
那晚前半夜很静,顾影没有派人出来查。窑洞里的灯一直没亮。
姜欣瑶却不在屋里。她裹着一件从粮站伙夫那儿换来的粗布褂子,蹲在堆放杂物的偏屋,面前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账本。粮站站长喝了她的苞谷酒,说了不少闲话,其中夹着关键的一句:账面记的是二百四十一袋冬储粮,特派员扣条上填的却是二百一十七袋。
差二十四袋苞谷。二十四袋,能填满半间屋,也能从山路上换一个人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