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鸣的余韵顺着路面铺展开,第二条路慢慢稳住了形态。
不是第一条那种满是烟火气的石板路,整条步道泛着冷调的古铜色,像用融化的铜水浇出来的,表面浮着细密的音波纹路,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回响,像走在一口倒扣的钟壁上。路不宽,仅容两人并行,笔直地通向黑雾深处,没有拐弯,没有分岔,看着竟有几分规整的逃生通道模样。
路的尽头立着半透明的门影,门框边缘泛着淡绿色的微光,像老旧建筑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,昏沉沉的,却在黑雾里格外扎眼。门上没有雕花,没有铜环,光秃秃一块门板,连个把手都没有,透着股“只管逃生、不管景致”的干脆劲儿,和之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假家门截然不同。
风从门后吹过来,没有饭菜香,没有家人的声音,只有干燥的风,带着点旧石头的味道,干净、冷清,没什么诱惑力,反倒让人莫名多了几分信任感。
“哎?这次没摆家里的门了?”马老三抱着胳膊瞅了半天,有点意外,“瞅着怎么跟俺们村大队部的后门似的?灰扑扑的,就差写个‘安全出口’了。”
孙强往前凑了两步,瓦工天天跟消防打交道,一眼就认了出来,眼睛瞬间亮了:“还真是安全出口!你看那绿光!跟工地宿舍楼道里的应急灯一模一样!这指定是逃生通道啊!闯了这么多副本,总算找着正经出口了!”
他这话一出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之前的假路全是照着念想捏的,越亲越假,大家都有了防备。可这扇门不一样,冷冰冰的,没勾着谁的家人,没摆着谁的家乡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逃生门样。越是不按套路出牌,反倒越让人觉得“这次可能是真的”。
“总不能连安全出口都是假的吧?”林阿福挠了挠头,挑着货郎担往前挪了半步,“俺觉得这次看着靠谱。逃生通道嘛,本来就不该花里胡哨的,越朴素越像真的。”
吴念生也踮着脚往那边望,少年眼里带着点期盼:“会不会……真的能出去?”
孙强是个急性子,心里又装着工钱,哪里忍得住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给自己壮胆:“我先去探探!真能出去我回头喊你们!总在这儿耗着也不是事儿!”
话音刚落,他迈开大步就踏上了古铜色步道。脚下的音波微微震动,发出咚咚的回响,竟真的像踩在实地上,稳得很。孙强心里更笃定了,越走越快,几步就冲到了安全出口跟前,抬手就去推门。
“小心!出口未必是归路!”沈砚出声提醒,还是慢了半步。
门板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预想中的外界阳光没出现,门后反倒涌出一股冷飕飕的风。里面是黑漆漆的楼道,楼梯盘旋着往下,一眼望不到底,像废弃建筑的消防通道,连点光都没有。
孙强愣了一下,刚想退回来,门后忽然生出一股吸力,拽着他就往楼道里拖。黑暗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、墙壁剥落的碎屑声,还有无数个不同副本的回声,戏文、海浪、钟声拧成一团,往耳朵里钻。
“我去!又是坑!”小伙子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拼命往后挣,可吸力大得惊人,半个身子都被拽了进去。
一道墨色光链及时飞过来,缠住他的腰,发力往回一拽。孙强踉跄着摔回步道上,滚了两圈才停住,浑身沾着灰,咳得直翻白眼。
“里面……里面就是个空楼道……往下走没完没了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指着安全出口,心有余悸,“合着是副本换图通道啊!不是通关出口!跟游戏里的传送门似的,只能去下一个坑,回不了家!”
马老三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我就说嘛!哪有那么容易?安全出口?安全出了这个副本,进下一个副本,主打一个安全地换个地方接着遭罪,可太‘安全’了。”
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,又有点哭笑不得。系统这是换套路了,知道用家人骗不动人了,就改走“实用风”,拿安全出口当诱饵,照样是坑。
沈砚这时走到了门旁,袖口的黑牌微微泛着墨光。一道秩序之力探进门后,像网一样扫过整条通道。
“是副本内的安全通道。”
他收回手,声音低沉,结论下得干脆。
“只能脱离当前的碎片盘区域,跳转去下一处滞留地,出不了雾舍的大框架。安全出口,保的是你在副本里的‘安全’,不是送你回家的归路。走进去,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,离外界还差得远。”
沈砚指尖微微下压,一道淡墨色的光痕落在门框上,压住了往外溢的通道气息。
别把逃生通道当终点。能脱身,不等于能归家。
众人连连点头,心里最后一点贪念也散了。还好孙强先探了路,不然真要是一群人冲进去,指不定要被传送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副本里,更难出来。
顾遥站在步道旁,望着那扇冷冰冰的安全门,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。
不可否认,这条路是目前为止最“正经”的一条。没有幻象,没有诱饵,没有戳人心窝子的家人影子,就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像一条最稳妥的退路。
只要踏进去,就能暂时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碎片陷阱,就能喘口气。
有那么一瞬,她几乎要动心。
闯了这么久,拆了一路假门、假路、假碎片,说不累是假的。要是能先找个安全地方歇一歇,再慢慢找顾念,好像也不错。
可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不对。
退路不是归路。
顺着安全通道走,只会离碎片越来越远,离顾念的痕迹越来越远。她来雾舍,不是为了找个安全地方躲着,是为了找姐姐。顾念的痕迹还散在各处碎片里,还没查清楚,她不能因为贪图安全,就放弃未归的线索,自己先逃去安全区。
“我不走这条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稳,没有半分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