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尘还在半空打着旋,七枚主碎片忽然齐齐一震。
不是往前聚拢拼合,是往后退。
像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倒放键,每枚碎片都拖着长长的光尾,逆着之前拼合的路径,朝着各自来源的方向往回飞。雾舍木的沉褐光影往逃生楼上层的木纹缝隙里钻,那是最初雾舍副本的方向;镜门碎片的冷银光往西侧廊道飘,尽头连着镜迷宫的入口;灰灯的沉灰光顺着井壁往上爬,通向灰灯回廊的旧入口;戏台碎片裹着胭脂粉的柔光往东北侧退,那里连着雨夜戏台的后台入口;盐雾灯塔的白晶光往南侧盐雾深处坠,是之前航道延伸的方向;无影列车的铁色光顺着旧轨道的痕迹往北滑,通往列车停靠的废弃廊道;失物柜的铜绿光往井底储物间的方向沉,带着旧铜锁的锈味。
细碎的金屑跟着碎片往回流,像倒灌的河水,顺着空井的纹路往各个副本入口涌。风声也跟着倒转,原本从井底往上吹的风,此刻变成了从上往下吸,卷着灰尘打旋,发出呜呜的声响,连带着藏在风里的钟声都倒了调子,尖细又飘忽,像磁带被倒着转,听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哎哎哎?咋往回走了?”
马老三往前伸着脖子瞅,嗓门大得盖过了风声,“这是演哪出?拼不成就往回退?跟村口放电影倒片子似的,难不成要从头再演一遍?”
孙强盯着往北滑的无影列车碎片,眼睛都直了。碎片表面浮着淡淡的幻影,工地的探照灯亮得晃眼,工头举着厚厚的工钱朝他招手,票子的纸张纹理都清清楚楚。他心里那点惦记瞬间就冒了头——之前总觉得工钱是假的,可跟着碎片回列车副本,说不定能摸着真的?就算拿不着钱,说不定能从列车另一个出口摸出去,总在这儿耗着也不是事儿。
“我去瞅瞅!跟着碎片走,说不定能找着新出口!”
他扔下一句话,撒腿就追着列车碎片跑。脚下的青石板随着倒流的光影微微震颤,孙强越跑越快,眼看着就要摸到碎片的边缘。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铁皮碎屑,他忽然觉得脑子一懵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往外抽。
之前摔的擦伤在一点点愈合,沾在身上的铜绿屑慢慢消失,连刚才被震红的手腕都恢复了原样。可与此同时,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跑了,也记不清之前拆穿了多少假路,脑子里只剩“拿工钱”三个字,像被倒回了刚进副本的时候。
“坏了!是规则倒流!”顾遥脸色微变,“再往里走,记忆会跟着退回到最初进副本的状态,彻底困在旧副本里出不来!”
沈砚指尖微动,墨色光链如闪电般飞出去,精准缠住孙强的后腰,发力往回一拽。孙强“哎哟”一声摔回安全区域,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,才慢慢回过神,拍着胸口直喘气:“我的娘……刚才脑子一片空白,就想着工钱了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……这倒流也太邪门了。”
众人看得心头发紧。
合着跟着碎片往回走,不光是重走一遍副本,连记忆都会跟着倒回去,等于重新掉进坑里,连之前攒的经验都白搭。
“可不是倒片子嘛。”马老三撇了撇嘴,一脸后怕,“连人脑子都能倒回去,比村头说书的还能编。这要是追进去,指不定要从头再遭一遍罪,还得忘了自己吃过亏,再栽一次。”
戏台碎片飞得慢,胭脂色的光里,慢慢浮起一道素衣侧影。
长发垂肩,手里捏着半张戏票,微微侧着头,眉眼柔和,正是顾念的模样。碎片里传出她的声音,轻缓温和,和记忆里分毫不差:“遥遥,戏快开场了,过来。”
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像一只柔软的手,轻轻拽着人往前走。
顾遥的指尖猛地收紧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。
十五岁那年,顾念带她去县城看大戏,就是这样站在戏院门口,捏着票朝她招手,阳光落在姐姐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一段日子,没有离别,没有寻找,只有姐姐和一场热热闹闹的戏。
有那么一瞬,她几乎要抬脚追上去。
只要跟着戏台碎片回去,回到雨夜戏台副本,是不是就能再看见这样的顾念?是不是就能多待一会儿,多听听姐姐的声音?
可鞋尖刚抬起半寸,她就硬生生停住了。
不对。
回去也只是旧影。
是碎片攒着她的回忆捏出来的幻影,不是真的顾念。姐姐不会困在旧副本里,不会反反复复演着同一场戏等她回去。真要找她,该往深处走,往新的线索走,而不是回头扎进回忆里,一遍遍重温旧梦。
往回走的路,永远找不到活人。
“我不追。”
顾遥轻声开口,声音很稳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她定定地看着那道素衣侧影随着碎片越飘越远,直到拐进木纹缝隙里,彻底消失不见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眼底有转瞬即逝的软意,却没有半分动摇。
盐雾灯塔的碎片飞得更低,贴着井壁往南侧沉。
白色的盐晶光里,浮着一艘旧渔船的影子。船身斑驳,渔网搭在船舷,白榆站在船头,裤脚卷到膝盖,手里拎着刚捞上来的蟹笼,朝她笑:“棠棠,过来搭把手。”
海风的咸腥味扑面而来,混着哥哥熟悉的气息,和小时候码头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白棠的指节微微泛白,握着工具袋的手紧了紧。
她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。梦见哥哥驾着船从海上回来,停在码头边,喊她过去帮忙搬渔获,梦见家里的晒鱼架上又挂满了咸鱼干,院子里飘着海鲜的鲜香味。
有那么几秒,她几乎要跟着碎片往盐雾深处走。
可她终究没动。
不对。
这是倒回去的旧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