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峰之巅,残雪映着天光。
李澜抱着王玄缓缓落地,她跪坐在雪地上,怀中的人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焦黑的面庞上,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睛紧紧闭着,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还证明着方才那惊天一剑的主人,心中曾有过片刻的圆满。
“王玄……”李澜的声音颤抖,她将手按在他心口,那里还有一丝微弱但坚韧的跳动,像寒冬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炭火。她自身的灵枢境罡气如涓涓暖流注入,却如同石沉大海——王玄体内的经脉几乎全碎了,五脏六腑的生机也在飞速流逝。
山下,突破的浪潮仍在持续。张猛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芒中,那是初入灵枢境、真罡转化为灵力的标志。他独臂持刀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。但他没有欣喜,只是死死盯着山顶,喉咙里压抑着悲怆的哽咽。
石峰同样突破到了灵枢境,周身煞气凝实如实质。他紧握长刀,眼中有泪,却也有火。他看向天空中那道一尺长的天门缝隙,那里泄露而出的天地本源气息仍在不断冲刷着这片大地,让更多卡在瓶颈的修士接连突破。
但这股气息,对王玄似乎已无作用。
“李姑娘……”张猛踏上山顶,声音嘶哑,“少主他……”
李澜摇摇头,泪珠砸在王玄焦黑的脸上:“他在斩出那一剑时,燃烧的不只是力量……还有命元。”
命元,是修士最根本的生命本源。一旦耗尽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
“一定有办法!”石峰也冲了上来,双目赤红,“天门开了,灵界一定有能救少主的灵药!我们去抢!”
“抢?”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三人同时抬头,只见天空中,那本该消散的萧逸虚影,竟又缓缓凝实。不过此刻的他,气息比之前弱了许多,周身仙光也黯淡了大半——显然,强行维持降临状态,又连续施展天枢剑阵,对他消耗极大。
但他仍然高高在上,目光落在李澜怀中的王玄身上,眼神复杂。
“他斩开了天门一尺。”萧逸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虽然只是虚影,虽然只开了一尺……但确实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正在突破的修士:“你们可知,这意味着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萧逸也不需要回答,他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这意味着,凡俗界的‘上限’,被打破了。从今往后,此界修士将不再局限于灵枢境。虽然天门只开一尺,泄露的本源气息有限,但足够催生出第一批……超越灵枢的存在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玄身上:“而他,就是打开这扇门的人。”
“所以呢?”李澜抬起头,眼中虽有泪,却无惧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本座想说……”萧逸沉默片刻,“他做到了连灵界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。以凡俗之身,撼动天门,哪怕只开一尺,也足以……名留青史。”
这话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——一个灵界长老,竟然在称赞一个凡俗蝼蚁?
但萧逸的下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:
“但正因如此,他必须死。”
“为什么?!”张猛怒吼,独臂握刀,灵枢境的灵力轰然爆发,刀罡直冲天际,“少主为天下开道,有何过错?!”
“错就错在……”萧逸轻轻抬手,只是随意一挥,张猛斩出的刀罡便寸寸崩碎,“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“天门,不仅仅是通往灵界的门户。”萧逸的声音冰冷下来,“它更是……一道封印。”
“封印?”李澜一怔。
“封印着此界远古时期的一些‘东西’。”萧逸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具体是什么,本座也不知。但天枢剑宗历代传承的训诫中,有一条铁律——凡俗界天门,绝不可开。”
他看向天空中那道一尺缝隙:“如今,封印已破。虽然只是微损,但裂痕既生,便难再复原。假以时日,封印彻底崩解……此界将迎来什么,无人知晓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宁愿永远锁死这方世界?”李澜声音发颤,“宁愿让亿万修士永无前路?”
“与可能降临的灾劫相比,锁死前路……又算得了什么?”萧逸淡淡道,“灵界的安宁,远比凡俗界的希望重要。”
“狗屁!”石峰破口大骂,“你们灵界高高在上,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命运?!”
“就凭……”萧逸眼中寒光一闪,“我们比你们强。”
话音落下,他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不再是剑罡,也不再是剑阵,而是……一只完全由仙元力凝聚的巨手,朝着王玄抓来!
“此子必须带回灵界,由宗门发落。至于你们……”萧逸的声音冷酷无情,“既然见证了不该见证的,便……一并消失吧。”
巨手遮天蔽日,覆盖了整个孤峰山顶!
李澜、张猛、石峰三人同时色变——这一击,比之前任何一击都要强!萧逸这是……要动真格的了!
“结阵!”李澜厉喝,双手飞速结印。突破到灵枢境后,她对阵法的理解更上一层楼,此刻全力施为,一道淡青色的光幕瞬间升起,将四人笼罩在内。
张猛独臂挥刀,刀罡如龙,斩向巨手!
石峰长刀横扫,煞气凝聚成一头黑色猛虎,扑向空中!
但……没有用。
巨手只是轻轻一握。
“咔嚓——”
淡青色光幕瞬间崩碎!
刀罡、煞虎,在触及巨手的瞬间便烟消云散!
实力的差距,太大了。
萧逸虽因降临而实力受损,但终究是洞玄境。而李澜三人,即便突破到灵枢境,也只是凡俗界的灵枢境。仙凡之别,如隔天堑。
巨手继续落下,五指合拢,要将四人连同王玄一起捏碎!
但就在巨手即将合拢的刹那——
李澜怀中的王玄,忽然……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睁眼,而是……一种极其平静、极其深邃的睁眼。
他的瞳孔中,倒映着那只遮天巨手,倒映着李澜泪流满面的脸庞,倒映着张猛和石峰拼死抵抗的身影。
也倒映着……天空中那道一尺长的天门缝隙。
“原来……还没结束啊。”
王玄轻声说着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那只融合了雷劫法则碎片、曾经斩出开天一剑的右手,此刻焦黑破碎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但他还是抬起来了,艰难地、缓慢地……抬起来了。
“少主!”李澜惊喜交加,却不敢妄动。
王玄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自己的右手,然后……轻轻一握。
不是握拳,而是……握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“我还有……一剑。”
他轻声说着,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、难看的笑容:
“这一剑,叫……心剑。”
话音落下,他体内——那本该彻底沉寂的四道功法烙印,竟然再次……亮了起来!
《易筋经》的金丝,从断裂处重新生长,虽然细弱,却坚韧如初;
《洗髓经》的白光,从黯淡中重新焕发,虽然微弱,却纯净如雪;
《北冥神功》的漩涡,从停滞中重新旋转,虽然缓慢,却包容如海;
《太极》的大网,从消散中重新编织,虽然稀薄,却圆融如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