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。
清河坊市北区,黑煞帮总坛。
墨尘跪在那间阴暗的大厅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他身上缠满了绷带,那是鬼老带回的伤——虽然伤的只是手腕,可那股诡异的劲力至今还在他体内乱窜,时不时就让经脉一阵痉挛。
但他不敢吭声。
因为大厅里的气氛,已经压抑到了极点。
屠刚坐在黑铁座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血色玉珠,一言不发。那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,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可怖。
大厅两侧,七八个黑煞帮的高层噤若寒蝉。
鬼老的命牌碎了。
这个消息传来时,整个总坛都震动了。鬼老是融元期高手,在黑煞帮排得进前三,居然死在了济世堂那个小小的药铺里?
而杀他的,据说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“帮主......”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要不,我带几个兄弟去,把那小子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屠刚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瘦高个浑身一颤,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大厅里又陷入了死寂。
屠刚把玩着血色玉珠,目光落在墨尘身上。
“墨尘。”
“属下在!”墨尘浑身一抖,额头贴得更低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,昨晚的事。”
墨尘喉咙发干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是......是。昨晚鬼老带了两名护法,按照帮主的吩咐去济世堂......抓那小子。属下本以为,鬼老亲自出手,必定手到擒来。可谁知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:“谁知那小子邪门得很!鬼老他们去了没多久,属下就听到动静。本想带人接应,可刚出门,就看到天衍宗的周明轩带着人赶过去了!”
“后来呢?”屠刚问。
“后来......后来属下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看着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周明轩的人就出来了,抬着......抬着三个裹着黑布的东西。属下看那身形,应该就是鬼老他们......”
墨尘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细不可闻。
屠刚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依旧难听,像夜枭啼叫,又像砂纸磨铁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墨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一个凝元期的小子,杀了本帮一个融元期长老,两个凝气境后期护法。而你,墨尘,你也是凝元期,你被他一根手指就废了法器,打成重伤。”
墨尘脸色惨白,连连叩首:“属下无能!属下无能!求帮主恕罪!”
“恕罪?”屠刚蹲下身,伸手捏住墨尘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,“你倒说说,我凭什么恕你的罪?”
墨尘浑身哆嗦,忽然福至心灵,急声道:“帮主!那小子有大秘密!属下与他论丹理时,他对丹道的理解精深到了极点,那些理论,绝不是普通散修能掌握的!而且他一个凝元期,能杀鬼老,身上必有重宝!”
屠刚眼神微动。
墨尘继续道:“帮主,属下怀疑,那小子要么是得到了上古丹师的传承,要么身上有某种可以短暂提升修为的宝物!若能夺得此物,本帮实力必定大增!到时候,别说称霸北区,就是和南区那几家叫板,也未必没有可能!”
屠刚松开手,站起身。
他走回黑铁座椅,重新坐下,沉默良久。
“天衍宗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周明轩那小子,向来爱管闲事。他既然出面,明面上,我们得给这个面子。”
墨尘心中一沉。
但屠刚话锋一转:“不过,面子是面子,里子是里子。”
他看向大厅左侧,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灰袍、身形缥缈的男子。这男子站在那里,若不仔细看,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,仿佛他的身形随时会融入阴影之中。
“影三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灰袍男子上前一步,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亲自盯着济世堂。”屠刚道,“盯死了。那个姓王的小子,还有那老大夫和他孙女,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影三点头:“是。”
“记住,不要靠近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屠刚叮嘱,“周明轩那小子,鼻子灵得很。他若还在坊市,你离远些。”
影三应下,身形一晃,竟直接消失在阴影中。
墨尘看得眼皮直跳。影三是黑煞帮最神秘的杀手,据说修炼的是一门极为偏门的隐匿功法,只要他不想现身,融元期修士都难以察觉。有他出马,济世堂的一举一动,都将落入帮主眼中。
屠刚又看向那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:“侯三,你带几个人,给我查查那小子的底细。他从哪儿来,什么时候到的清河坊市,和什么人接触过,统统查清楚。”
侯三连忙点头:“帮主放心,属下这就去办!”
屠刚摆摆手,侯三屁颠屁颠地退了出去。
大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屠刚靠坐在黑铁座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墨尘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说那小子炼丹理论精深,那他的丹道水平,比你如何?”
墨尘脸色一僵,但不敢隐瞒,咬牙道:“回帮主,若论丹理......属下远不如他。”
屠刚挑了挑眉:“哦?”
墨尘连忙解释:“帮主,那小子说的那些东西,属下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。但他说的每一句话,细细想来,又都暗合丹道至理。属下怀疑,他背后要么有高人指点,要么得了某种失传的丹道传承!”
“失传的丹道传承......”屠刚眼中闪过贪婪之色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伸手入怀,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,通体漆黑,上面刻画着一条蜿蜒的骷髅蛇,蛇眼中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墨尘看到那令牌,瞳孔猛地一缩。
黄泉魔宗!
帮主居然和黄泉魔宗有联系!
屠刚把玩着令牌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
片刻后,他摇了摇头,将令牌收了回去。
“不急。”他自语道,“先摸清那小子的底细再说。若只是孤身一人,无根无萍......哼哼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冷笑中的意味,谁都听得出来。
墨尘跪在地上,心中既是怨恨,又是期待。
怨恨的是,自己堂堂炼丹师,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众羞辱。期待的是,帮主既然动了心思,那小子迟早要遭殃。
到时候,他要亲眼看着那小子跪地求饶,亲手逼出他身上的秘密!
“下去吧。”
屠刚的声音响起。
墨尘回过神来,连忙叩首:“属下告退。”
他站起身,弯着腰退出大厅。直到走出大门,才敢直起身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阴暗的大厅,墨尘眼中闪过一抹怨毒。
王玄......等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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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世堂。
日上三竿。
王玄盘膝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,闭目调息。
洗髓经在体内缓缓运转,配合着灵界的修炼法门,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,竟隐隐有融合的迹象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向掌心。
那截根茎安静地躺在那里,青光已经敛去,只剩下淡淡的温润。但王玄能感觉到,它比之前更活跃了,仿佛随时会苏醒。
“这东西......到底是什么?”
他喃喃自语。
昨晚那一战,若不是根茎中那缕青翠气流突然爆发,借洗髓经之力短暂提升修为,他未必能杀得了鬼老三人。但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,仿佛只是根茎的一次本能反应。
而且,它指向东南方向......
“玄哥哥!”
林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王玄收起根茎,回头看去。林小婉端着一碗热粥,小跑着过来,小脸上满是笑意。
“玄哥哥,喝粥!”
王玄接过,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小婉真乖。”
林小婉脸一红,却也没躲,反而仰着小脸问:“玄哥哥,你今天还教我认草药吗?”
“教。”王玄喝了一口粥,“不过今天先认点别的。”
林小婉眼睛一亮:“认什么?”
王玄笑了笑:“认人。”
他看向药铺门口。那里,孙思邈正站在门槛上,和一个人说话。
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像个普通的市井百姓,但王玄一眼就注意到,他站在那里,身形却总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,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视线中。
“影三......”王玄心中冷笑。
轮回之眼虽然没有时刻开启,但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这个人不对劲。
果然,那人和孙思邈说了几句话,便点头哈腰地告辞,转身离开。走的时候,还不经意地朝后院瞥了一眼。
王玄与他目光一触,那人立刻移开视线,快步消失在巷口。
“盯梢的来了。”王玄放下粥碗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黑煞帮,果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孙思邈走回后院,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王小子,刚才那人说是来买药的,可老夫看他鬼鬼祟祟,不像是正经买药的。”
“是黑煞帮的人。”王玄道。
孙思邈脸色一变:“什么?!”
王玄摆摆手:“别慌。他只是来盯梢的,不会动手。”
孙思邈急道:“可......可这么盯着,咱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?”
“生意照做。”王玄站起身,走到院墙边,看着昨晚新砌好的墙,“前辈,从今天开始,你和小婉不要单独出门。有人来买药,你就在前堂接待,后院的事,交给我。”
孙思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叹了口气:“也只好这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王小子,你说黑煞帮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王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他们忌惮天衍宗,不敢明着来。但暗地里,肯定会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要么趁我落单时动手,要么......”王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,“要么从你们身上下手。”
孙思邈脸色一白。
林小婉也听懂了,小脸紧绷,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袖。
王玄转身,看着这一老一小,语气放缓了些:“前辈放心,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这段时间,我会守着药铺。真要出门,也会带着你们。”
孙思邈苦笑:“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。”
“长久之计......”王玄沉吟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,目光穿过云层,不知落在何处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前辈,你说这清河坊市,有谁能制衡黑煞帮?”
孙思邈一愣,想了想,道:“北区这边,黑煞帮一家独大。但整个坊市,还有几家势力比他们强。比如南区那边,有‘丹霞派’的据点,那是正经的修仙门派,黑煞帮不敢惹。还有坊市中心的天衍阁,那是天衍宗的地盘,更不用说了。”
“丹霞派......”王玄喃喃道。
“对。”孙思邈点头,“丹霞派专修炼丹,在坊市开了好几家丹药铺子。他们的人虽然不掺和争斗,但真要惹急了,黑煞帮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王玄若有所思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,那截根茎似乎又微微颤动了一下,依旧指向东南方向。
东南方向......坊市中心,天衍阁。
还有......丹霞派?
“前辈,丹霞派的据点在哪儿?”王玄问。
孙思邈指着东南方向:“就在坊市中心,天衍阁旁边。他们开的丹药铺叫‘丹霞阁’,在清河坊市很有名气。”
王玄点了点头。
他心中有了计较。
黑煞帮要盯,就让他们盯着。但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。丹霞派既然专修炼丹,或许可以从那边入手。一方面可以探听更多消息,另一方面,若是能和丹霞派搭上关系,黑煞帮想要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
至于天衍阁......
周明轩虽然走了,但天衍阁还在。那里面有关于灵界格局的记载,或许能找到关于那截根茎的线索。
正想着,忽然有人敲门。
孙思邈脸色一变,王玄却摆摆手,示意他别慌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前堂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厮,手里捧着一个木盒,见王玄开门,连忙堆起笑脸:“请问,是王玄王公子吗?”
王玄点头: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