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靠山殿在晨光中露出它伤痕累累的全貌。
山门前的石阶碎裂了过半,最大的那块碎石有两丈见方,横在路中间,像一头倒毙的巨兽。石柱断了三根,剩下两根也歪歪斜斜,上头的灵纹黯淡无光。草木枯焦了一大片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,混着血腥和泥土的腥。
大殿的屋脊塌了一角,几片瓦当碎在地上,露出里面被灵火烧焦的木梁。寮房区有三间房子被梦魇气息侵蚀过,墙面上爬满了灰黑色的纹路,推门进去,里面的一切——床铺、桌椅、弟子的私人物品——全被腐蚀成了灰黑色的渣子。
欧冶子蹲在阵眼处,看着手里的阵盘,脸上的表情像看一个得了重病的老朋友。
阵盘上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了十几道,最大的一道裂缝横贯整个盘面,把阵盘分成了两半——还连着,可一碰就碎。镇阵钉还在,但九颗里面有三颗灵纹全灭,需要重铸。
大阵半毁。欧冶子把阵盘往膝盖上一搁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,要修。大修。镇阵钉重铸三颗,阵盘修补裂缝,灵纹全部重刻——
他算了算,脸色更难看了。
半个月。最少半个月。他拍了拍阵盘上的灰,叹了口气,这老伙计跟了老夫十几年,头一回被打成这样。不过放心——只要阵眼没塌,底子还在,修好了比以前更结实。老夫炼了一辈子器,还修不了一口阵?
铁战在旁边听着,嘴角抽了一下。
半个月?
你以为修大阵是搭积木?欧冶子瞪了他一眼,三颗镇阵钉要重铸,每一颗至少三天。阵盘的裂缝要用金丝灵纹补,补完了还要重新校准——你当老夫是神仙?
铁战不吭声了。
他搓了搓手上的血痂——一夜之间流了太多血,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硬壳。新晋洞玄境的身体恢复力比紫府境强得多,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,可那些血渍不是他的——是弟子的,是敌人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他开始报损失。
弟子轻伤二十三人,重伤七人。他的声音沉稳,像在念一份军报,重伤里有张昊——刀伤不深但失血过多,需要甘霖。周大奎的双臂都被梦魇气息侵了,胳膊还在抖。陈鹤右肩被法术打穿了一个洞。
他顿了顿。
阵亡——三人。
殿内安静了。
三个人。王玄认识他们——一个叫刘平,管后勤的,平时话不多,干活很踏实,每次领月例都最后一个来,因为要让别人先挑;一个叫马良,新入门不到半年的弟子,才十七岁,练剑的时候总爱偷看旁边的师姐,昨天还在问王玄殿主,我这招白鹤亮翅像不像样;还有一个叫吴大海,看门的,在山门口站了十几年的岗,铁战的老部下,退伍之后没回家,就留在靠山殿看大门,说看门也是守山。
后事我来安排。铁战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,刘平的家属在镇上,马良是孤儿——吴大海有个老母亲,得通知。
他咬了咬牙。
吴大海的母亲,我亲自去。
李澜在旁边记着。她的手很稳,笔很稳,纸很稳——可她写阵亡三人这四个字的时候,笔尖停了一下。只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甘霖存量。她翻开另一页,外伤用去十七份,重伤用去五份,应急用去三份——
她算了算。
还剩一份。
这一份,就是给王玄留的那一份。封在玉匣里,放在地下密室案头上。从大战开始到现在,她一直没动。
伤员还需要甘霖。铁战说。
重伤的已经用过了。李澜道,剩下的轻伤靠自身灵力恢复,三到五天能好。甘霖不能浪费——
她没说完,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山方向飘了一下。
后山密室方向,什么也没有。灵气漩涡散了,密室的门关着。王玄不在里面——他在主殿。
主殿里,王玄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他没有喝。
他在听。
铁战报损失的时候他在听,欧冶子说修阵要半个月的时候他在听,李澜说甘霖只剩一份的时候他在听。他一句话没说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累得不想说。
经脉裂了十一条,紫府中的太极真意在拼命修复损伤,全身灵力消耗了八成以上。通玄境的全部力量在那场地底的较量中几乎倾泻一空。他能坐在这里,全靠归元道体的底子撑着——换一个人,这会儿还在地底躺着呢。
但他心里在转。
九幽标记的事。
他从地底回来之后,一直在感受手背上那道标记。标记比之前深了——暗紫色的纹路从原来的三条纹路变成了五条,颜色从暗紫变成了近乎墨黑。在灵界的光线下,标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气——那是神元法则的残余气息。
他吸收了太多神元法则。反制魇护法的灌注时,那些经过他身体的神元法则,有一小部分渗入了标记之中,和标记本身的因果法则融在了一起。
标记不但没消除——反而被了。
可也正因为被喂大了,他对标记的理解比之前深了十倍。
因果法则。
他在闭关时触碰了因果法则的大门。在地底的反制中,他被迫大量使用因果法则,在极限运用中把那个碎片打磨成了工具。此刻,他对因果法则的领悟已经从变成了——他能看到因果法则的大致形态了。
万物皆因果。每一缕灵气、每一个生命、每一次法则碰撞,都在因果之网上有对应的节点和丝线。九幽标记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——这个节点连接着魇护法,连接着灵脉,连接着神元大世界。
如果他能把因果法则领悟得更深——深到能操控这张网的程度——
他就能从根本上清除九幽标记。
甚至反向追踪到魇护法。
这条路存在。可这条路极其凶险。
因果法则是天地之间最高深的法则之一。寻常修士到了问道境才有资格触碰,到了通玄境就去碰——等于让一个学徒去拆炸弹。拆成了是天才,拆不成——粉身碎骨。
王玄不是不知道风险。
他在想。
殿门被推开了。
墨衡走了进来。
灰发中年人的样子也不好看——嘴角的血痕没擦干,道袍上沾着泥土和碎草,左袖撕了一道口子。但他的精神很好,通玄境的气机沉稳内敛,不像受伤的人。
殿下。他拱了拱手。
王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墨衡坐下,开门见山:问道院的态度,我临行前打听过。靠山殿这一战,院里高度关注——但内部仍有分歧。
什么分歧?
主张观望的人认为,靠山殿的存亡不影响问道院的根本利益。魇护法的目的是灵脉节点,不是问道院——我们没必要为一个外门殿宇和问道境高手正面冲突。
墨衡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来。
我临行前,院正大人只说了一句话:墨衡,你去看看。看到什么,回来报什么。
王玄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你自己怎么看?
墨衡看着他,认真地说:殿下,我个人的建议是——尽快提升实力。
靠山殿这一战,表面上守住了。可魇护法退了,不代表他不会再来。他的目的是灵脉节点——这次节点被封了,他可以想别的办法。黄泉魔宗的手段不止一种,神元大世界的渗透也不止一条路。
你下一次面对魇护法,靠什么?通玄境对问道境,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境界。墨衡这次来了,下次不一定能来——问道院内部的观望派不会同意频繁为靠山殿出兵。
他站起来,拱手告辞。
殿下,我带人在外围驻扎三天。三天之后,如果无事,我回问道院复命。有事——传讯即可。
他走了。
王玄坐在主位上,看着墨衡离去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铁战走过来,在旁边坐下。
老墨说得对。铁战粗声粗气地说,小玄子,咱们这次是守住了——可下次呢?
下次的事,下次再说。王玄道,眼下有一桩事要办——钱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