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珅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下午他来的时候也没提这事,本官哪知道会这样?”
周桐小声嘀咕:“那他为什么不早说?”
和珅瞪了他一眼:“你问本官?本官问谁去?”
两人正站在走廊里低声商量着,身后的门忽然被拉开了。
沈递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悦,又带着几分心虚:“你们二位在门口说什么呢?时间不早了,该走了吧?”
周桐和和珅同时转头看着他,目光直勾勾的,谁也没说话。沈递被看得往后退了半步,底气有些不足:“二位大人?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”
周桐叹了口气,语气尽量放得平和:“殿下,咱们都是自己人,下官就直说了吧。您要是不想去见赵家那位,可以提前和我们说一声。我和和大人也好帮您打个掩护,想个由头。”
和珅在旁边点头:“对。您这样到了地方,回头赵家那边一状告到陛下跟前,我和周老弟就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沈递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头看着两人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抱歉。是本宫的不是。可本宫是真的不想去。”
周桐问道:“为什么?殿下和赵家千金,可是有什么渊源?”
沈递叹了口气,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,一脸苦相:“何止是渊源。本宫和她,当年一起在刘老将军门下学过武。她比本宫还早入门半年,算是本宫的师姐。”
周桐和和珅同时愣了一下。
沈递继续道:“那时候本宫才十一二岁,她比本宫大两岁。每日练功,她就在旁边看着,本宫扎马步扎不稳,她就拿树枝抽本宫的腿。本宫射箭脱靶,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本宫‘手比脚还笨’。本宫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她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句‘活该’,转身就走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时期积攒下来的委屈,看着倒不像是装的。
周桐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:“殿下,下官说句实在话。”
沈递看向他。
周桐道:“您说这位赵家千金处处针对您,可下官听着,倒觉得她未必是讨厌您。”
沈递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和珅在旁边接上了话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双手揣在袖子里,不紧不慢地道:“殿下,您想想。她为什么偏偏盯着您一个人?练功场上那么多人,她怎么不去抽别人的腿?您射箭脱靶,她怎么不去说别人手比脚笨?您从马上摔下来,旁人可能看都不看一眼,她为什么要走过去说那么一句?”
沈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和珅继续道:“还有,您方才说她转身就走了。可后来呢?您膝盖上的伤,是谁帮您处理的?”
沈递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本宫随从。”
和珅摇了摇头:“殿下,您那随从是后来才到的。在那之前,有人给您送了药膏和纱布,还留了一句话,说‘下次骑马把脚蹬调短些,腿夹得紧一点’。这话是谁留的?”
沈递的表情变了变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出声。
周桐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殿下,您受伤那次,事后是不是收到了汤药?您当时不知道谁送的,就搁在一旁了。”
沈递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本宫以为是刘老将军让人送来的。”
和珅和周桐对视了一眼。
有戏,他们俩才不知道有没有那种细节呢,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小子忽悠住再说。
和珅拍了拍沈递的肩膀,语气放缓了些:“殿下,赵家千金为什么生气?她气的不是您去青楼,她气的是您天天往那种地方跑,把自己弄得不像样子。一个跟您非亲非故的女子,为什么要管这个?”
沈递抬起头来,目光里有些松动。
周桐趁热打铁,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:“殿下,今日您就去一趟。换身衣裳,好好说话,看看她是什么反应。若她真的只是讨厌您,那您回来,下官和和大人保证,以后绝不再提这事。可若她不是呢?”
沈递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。但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,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:“可是……本宫没衣裳了。”
周桐和和珅同时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周桐问。
沈递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:“本宫来的时候,把自己所有的衣裳都扔在城墙那边的值房里了。本宫想着,穿成这样过来,你们肯定不让本宫去,那本宫就能直接回宫了。这屋子里也没有本宫自己的衣裳。下人的衣裳倒是有,可本宫穿那个,到了地方,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周桐和和珅面面相觑。
周桐揉了揉眉心,帮着想办法:“那现在去布庄也来不及了。就算有,这个时辰布庄卖的都是女子的料子。要不找件下人的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和珅正盯着他看,目光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周桐心里一紧:“和大人,您在看什么?”
和珅摸着下巴,慢悠悠地道:“老弟,你这身衣裳,尺寸如何?”
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一般,但剪裁合身,是他平日出门办事常穿的一件。
他抬起头,看着和珅,又看了看沈递,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色变了变:“和大人,您不会是想——”
和珅道:“你和殿下身量差不多。你的衣裳给殿下穿,应当合身。”
周桐张了张嘴:“那下官穿什么?”
和珅指了指沈递,语气理所当然:“殿下的。正好,你们俩换一下。”
周桐整个人都麻了。
他看了看沈递身上那件花花绿绿的云锦袍子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长衫,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穿着那件孔雀装走在街上的画面,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连连摆手:“下官就在这儿等着,二位凯旋归来。下官不去了。”
和珅上前一步,语气里带着几分“你别想跑”的意思:“陛下点了名,要你一道去。你要是不去,那就是欺君。”
周桐指着沈递那身衣裳,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愤:“下官穿这个去,也是欺君!陛下又不是色盲!”
沈递在旁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周桐和和珅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,沈递连忙把笑憋了回去,但嘴角还翘着。
和珅把周桐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伸出一只手,比了个数:“五十双。”
周桐摇头:“不行。下官去,是要留着清白的。这身衣裳穿出去,下官这脸往哪儿搁?下官宁愿自己去布庄买。”
和珅把手掌翻了一下,又加了几根手指:“六十双。再加几匹上好的料子,胭脂水粉,各色吃食。你想想,你家巧儿穿上那些罗袜——”
周桐的表情松动了一瞬,但很快又绷住了:“和大人,这不是罗袜的事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沈递在旁边探过头来,好奇地问了一句:“周大人也喜欢罗袜?真巧,本宫和和大人也喜欢。不如这样,本宫让这铺子的掌柜,挑几样上好的糕点,回头送到欧阳府上去。就当是今日之事的一点心意。”
周桐转过头,看着沈递那张写满了“本宫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”的脸,又看了看和珅那副“你逃不掉了”的表情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走到桌边,拿起纸笔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
写完之后折好,递给沈递:“烦请殿下让人把这张信连同吃食一起送到下官府上。”
沈递接过来,也没看,直接收进袖子里,朝楼下喊了一声:“掌柜的。”
楼下立刻应声。沈递吩咐了几句,又转过头来看着周桐:“周大人,那咱们——”
周桐认命地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。解到一半,忽然又停住了,抬头看着两人,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挣扎:“下官能不能就穿中衣过去?”
和珅摇头:“想什么呢?殿下这套衣裳好歹还能穿在外头。你要是穿中衣去,到了地方,人家还以为你是去砸场子的。”
周桐指着那件鹅黄配翠绿的衣服,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:“下官穿这个,人家就不这么以为了吗?”
沈递在旁边不满地插了一句:“小师叔,你这话说的。本宫这料子可是上好的云锦,在宫里都算拔尖的了。”
周桐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“殿下您对拔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”的意思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低头继续解衣带。
他把那件月白长衫脱下来,递给沈递,然后从沈递手里接过那件云锦袍子。
穿上去的时候,他明显感觉到那袍子比他自己的要宽大一些,尤其是肩膀和袖子,料子滑溜溜的,贴在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。
他走到屋里那面铜镜前看了一眼,然后默默地转开了目光。
和珅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比你自己的衣裳看着有精神。”
周桐面无表情地道:“和大人,下官现在只想赶快办完事,回去把这身衣裳烧了。”
沈递已经换上了周桐那件月白长衫,在铜镜前照了照,意外地合身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,转过身来,朝周桐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:“小师叔,今日之事,本宫记下了。往后你若有什么事用得着本宫的,尽管开口。”
周桐摆了摆手,有气无力地道:“殿下客气了。走吧,时间不早了。”
三人出了铺子,朝街对面的栖云阁走去。
周桐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,像是想赶紧走完这段路,别让人看见他这副模样。
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,朝他投来好奇的一瞥,周桐就当没看见。
栖云阁门口的两个小厮见他们走过来,早早地迎上来,躬身引路。周桐跨过门槛的时候,听见身后和珅低声说了一句:“老弟,这身衣裳配你,倒也还行。”
周桐没有回头,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下官多谢和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