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皮子讨封
我二爷死在老宅那口枯井里,是开春化冻时才被发现的。村里人说他半截身子卡在井壁上,上半身仰面朝天,两手举着,像是在托什么东西。最邪乎的是他脸上,挂着笑,那种过年分到糖的小孩儿才会有的笑,咧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眼睛瞪得圆溜,直勾勾盯着井口那一片天。
这事过去二十年了,我爹从不许我提。每年清明给我二爷烧纸,他都让我跪在井边磕三个头,一句话不准说,磕完就走,不能回头。
我叫林小满,打小在长白山脚下这疙瘩长大。我们这儿林子密,山货多,怪事也多。老人们说林子深处住着黄皮子,那东西记仇,你踢了它一窝崽儿,它能跟你三代。我二爷年轻时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皮匠,专门跟黄皮子打交道。
今年夏天,我爹进城给我姐看孩子,留我看家。头天晚上就出了怪事。
半夜我被一阵挠门声惊醒,像指甲刮老榆木板子,又轻又密,刺啦刺啦。我从炕上坐起来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片东西,枯黄色的,巴掌大小,边缘还带着毛。
我光着脚踩过去捡起来——一片干黄皮,已经发了硬,晾干了不知多久,上面用血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井里来。
我后脊梁一麻,一把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,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那只瘸腿黄狗窝在墙根,耳朵耷拉着,一声没叫。
我攥着那片黄皮在门槛上蹲了半宿。这事儿搁别人身上,第二天一准儿跑城里去了。但我林小满自小听老一辈讲古,知道躲不是办法。黄皮子找到你头上,你不接着,下回它就不跟你客气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那片黄皮揣兜里,拎了把镰刀上后山去了。我二爷那口枯井就在后山那片榛子林里,这些年没人敢去,路早被野草漫没了。我拨开一人高的蒿草往里走,林子静得出奇,连鸟叫都没有,只有脚下的枯枝咔嚓咔嚓响。
那口井找到了。井口盖着块青石板,上头爬满了青苔,我拿镰刀柄撬了撬,石板底下卡得死紧,像是长在地里了。我蹲下身子凑近了看,石板侧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印子,不像字,倒像是什么爪子刨出来的痕迹。
正琢磨着,身后榛子丛窸窸窣窣一阵响。我猛一回头,啥也没有。但那声音断断续续跟着我,我往前走它跟着响,我一停它也停。
这我就不怕了。我们这儿的规矩,山里碰上东西跟着你,你就跟它搭话。你怂了它就欺你,你横了它反倒怵你三分。
我直起腰,冲着那片榛子丛啐了口唾沫,扯嗓子喊了一句:是人是鬼报个名号,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算啥英雄好汉?
榛子丛静了几息。然后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里头钻出来,跟针扎耳朵眼儿似的,听着像七八岁小孩憋着嗓子说话:小满,你二爷当年欠的账,轮着你来还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没露怯:我二爷欠账你找我二爷去,找我一个辈分不对的算啥?
那声音就笑,笑得跟猫叫秧子似的:你二爷在井里享福呢。他家断后了,你是你爹这根上最后一棵苗,账不找你找谁?
说着话,榛子丛分开一条缝,钻出个东西来。我退了一步,镰刀握紧了。钻出来的是一只黄皮子,跟家猫差不多大,毛色发红发亮,嘴边的毛都白了,一看就上了岁数。它蹲在我跟前三步远的地方,歪着脑袋看我,眼珠子黑亮亮的,里头映着我的影子,一个变两个。
你二爷当年剥了我三张皮。它用爪子捋了捋胡须,那动作跟人一模一样,三张皮,三辈子还不清。我等你家三代人,你爷爷那辈躲过去了,你爹那辈装糊涂混过去了,到你这一辈——你跑不了。
我咽了口唾沫:你要咋地?
简单。它往地上一蹲,两只前爪拢在胸前,冲我抬抬下巴,你瞅我像啥?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老辈人讲过,黄皮子修炼到份儿上,就找人讨封,你说了它像啥,它就借你的口音成了啥。说它像人,它就修成人形;说它像仙,它就成精了;可你要说它像畜生,它道行就废了,反过来恨你一辈子。
我攥着镰刀的手心里全是汗。这当口儿不能瞎答,答不好就是祸。正琢磨着,后脊梁突然一阵发凉,像有人拿冰棱子捅了一下。我猛地想起我二爷死在井里的模样,仰面朝天,两手举着——他是被什么东西从井底推上来的,还是想从井里拉住什么?
那黄皮子见我不吭声,往前逼了一步,嗓音变了调,跟哭似的尖利:你瞅我像啥?我问你瞅我像啥?
它站起来,两条后腿着地,前爪搭在一起,那姿势活脱脱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子。阳光透过榛子叶漏下来,打在它身上,影子拖在枯草地上——那影子比它身子大了三圈,形状模模糊糊,隐约看着像个人。
我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脑子里飞快的转,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翻了个遍。说它像啥都不对,说像人得罪它,说像畜生更得罪它——有人教过一招,就答四个字。
我盯着它眼睛,把镰刀横在胸前,一字一句说:我瞅你——像个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