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阿乘这话是很狡猾的。
果然,闻得此言,阿芜也好,装作无事的阿蛇也好,全都肃然起来。
她们,包括庄园里的所有人,乃至于沈家的亲戚、江乘的故旧,全都觉得,阿出生过程那么顺利,而且养到一岁多没什么大病大灾,很可能就是刘乘的福报之说,是他在六合城放走了许多乞活的缘故。
「所以,阿郎在建康城里放回了那么多人,让他们成家、认亲,都是为了我们肚中孩子吗?」阿蛇例行学着阿芜的称呼来问。
「是。」刘乘笑道。「阿蛇不晓得,我还学你呵斥那些人排挤同僚,不给同僚马骑呢。」
阿蛇这下子来了兴趣,赶紧来问,刘乘趁势与两人细细说了一番,并表示,自己接下来继续在丹阳乃至于扬州各处处置此类事,也一定遵循为孩子积福报的原则来做。
到了这里,阿芜也不闹了,阿蛇也不紧张了,倒是都无话可说一把出差偷换概念,变成为孩子积福报,哪个孕妇也顶不住。
不过,阿芜明显还是缺乏此类事经验,佛门福报入脑,反过来追问:「要是这般说,为何还要杀了近百个人?还有剩下八百人,也赦了不好吗?」
「肯定不好。」阿蛇倒是赶紧抢白,抢白完了才意识到所谓失礼,又有些尴尬。
果然,阿芜忍不住白了阿蛇一眼。
「确实不好。」刘乘赶紧笑道。「若是那般做,反而是散了福报————不杀那百十个人,不拘内外,将来因此造就的死伤只会更多。剩下八百人平白赦了,便相当于没去插手此事,那便是坐视治安恶化,受其任而视其罪责漫延,反而都算是恶报了。
「就是这个道理。」阿蛇这才追上。
阿芜想了一想,还是觉得哪里不对:「可是,为什么天师道的人都说,只要当将军指挥杀人,都有恶报,所以自古三代为将不祥?」
阿蛇一时语塞,她在北方接触佛门多一些,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接触过道家,而到了这里肯定对天师道也多有接触,再加上她平素没有亲友陪同,一个人孤单之下肯定会信这些,自然不知道该怎么驳斥。
放心吧,明年就没有天师道的人跟你这般说了。
刘乘心下无奈,却也只能抠字句哄下去:「若是这般说,为何三代为将才不祥?一代两代不也不祥吗?所以,为什么不是干脆为将不祥?」
「那是怎么回事?」阿芜不由认真起来。
「因为为将者一旦开始指挥杀人,便是世道不对了,这个时候为将者受任去杀人,便是止乱治乱之道,虽然一时杀人,长久而言却是使更多人免死于乱,反而是福报的。否则,汉高、光武那些丰沛、南阳、河北开国功臣如何传承几百年的富贵?」刘乘一边心里编造一边脸上笑道。「至于三代为将,我的意思很简单,不是说他们杀人就有报,而是说杀人到底是为人者最极端的事情,连续三代杀人,很容易陷入杀戮,从而不知天地寻常事,不忌春耕秋收,便是闲下来,也听不到七月蟋蟀叫,见不得八月蝴蝶飞,脑中只有如何杀人。说白了,就是整个家族连续杀戮,因为战事而自毁了。」
话到这里,刘阿乘编的顺流,便继续来道:「你们看,若是我们将为将者比成刀剑就清楚了。一把刀剑使出来,用来自卫、杀贼,怎么都只是物尽其用,遇到好主人也会珍惜;便是被坏主人用来劫掠,那也是主人家的恶报,落在好人手里照样可以用————怕只怕无论是好主人还是坏主人,如果用同一把刀剑连砍了三个人,那不管是杀贼还是劫掠,再锋利的剑也会豁口、自毁。
「只是,刀剑还可以重铸,人毁了就很难再挽救了。
「原来如此。」阿芜竟然差不多听懂了。
刘乘如释重负,可算哄好了。
而就在这时,旁边一开始就很懂的阿蛇也不知道想到什么,忽然间动情,豆大的泪珠无缘由便滚了下来。
刘阿乘目瞪口呆,赶紧屁股挪过去抱着来哄。
阿芜也看的惊讶,若不是亲眼看到对方哭得那么厉害,甚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她几乎以为这氐女在跟自己争宠用手段。
好不容易止住了,阿蛇终于开口说明了情况:「阿郎,若是这般说,我家里人,乃至于整个滠头来的人,岂不全都豁口了吗?」
刘乘本想再哄她一番,却委实无言以对。
毕竟,他心知肚明,如今这个世道,哪里是一个摄头集团,整个北方,稍微掌握一点武力的人,不都因为几十年的杀戮和暴政而变得病态吗?
甚至再想一想,南方便是不杀人,难道就不病态?那些士人、那些天师道、那些奴客,不也全都内外布满豁口吗?
想了半日,他也只能安慰:「所以才要北伐,要澄清天下。」
说完之后,刘阿乘自己都惊愕起来,只是为将来子女能安稳坐在这里看八月蝴蝶飞,都得去北伐吗?
当日无言。
过了两日,刘乘安坐家中,却等来了尚书台执政们的文书。
那些人固然晓得刘乘这么做是符合王道的,但还是觉得刘乘此举有些过头,主要是放回的比例太高了一些。
而且,他们之前也低估了藏在建康城内的逃兵数量,此时晓得还有足足七八百逃兵继续待在长干里,怕是都能掀起苏峻之乱了,自然心虚,所以很客气的跟刘乘打了个招呼,要不要将一部分人迁移到城外,省的这些人继续充当隐患?
要不要用招募的方式,把这些人招募回当兵?不是说连射声校尉部都流失了很多人吗?
这些当然都不可能答应,不然我刘琅琊的威信怎么铺陈?但人家理由很务实,也不好直接驳斥。
刘乘思索许久,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长干里的时候,吟诵的那首着名的《长干行》,当时他只想起了前半截,后半截没有想起来,所以卡在那里,但现在,他竟然又想起来了,虽然还是不确定全不全,但也不管不顾,只在自家纸坊新出的纸上将之录下。
你还别说,他现在才意识到,这里面竟然用了桓温伐蜀的典故,而且应该是讲述商人丈夫远行巴蜀时的妇女心理历程。
但不要紧,可以比兴,好的文学就是要似是而非,有夫妻离别就行了。
正所谓:
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。
十四为君妇,羞颜未尝开。低头向暗壁,千唤不一回。
十五始展眉,愿同尘与灰。常存抱柱信,岂上望夫台。
十六君远行,瞿塘滟濒堆。五月不可触,猿声天上哀。
门前迟行迹,一一生绿苔。苔深不能扫,落叶秋风早。
八月蝴蝶来,双飞西园草。感此伤妾心,坐愁红颜老。
写完之后,便将这一百三十个字让人走正式公文送回到了尚书台。
司马昱打开文书,愣了足足小半刻钟,根本不敢说自己好多都没看懂,也不晓得其中几句是不是什么暗示,甚至都没敢问旁边人滟颁堆是不是那个着名的犹豫堆,只在其他人快不耐烦的时候,微笑将文书交给荀蕤等人来看,然后和声细语来做评价:「刘琅琊自有一番风度,不可当寻常武夫。尤其是他马上还要扔下即将临盆的妻妾出去公干,更要给人一些自主之权————这些事情,其实可以缓一缓再做,反倒是那个石头城里的什么将军,可以先做剥夺,以作对刘琅琊的支持。」
事情本身其实不是大事,然而,这个回应方式却耳目一新,五兵尚书荀蕤、中领军范汪、扬州刺史王述、吏部尚书领中军将军周闵等人依次看完,都觉得哪里不对。
到底谁是北流破烂,谁是江左名士?你这传出去,不就显得我们太过务实,不够风流吗?
反正只有王述性子直,说自己没看懂,引得其他人纷纷给他做解释,解释的头头是道的。
我是八月蝴蝶飞的分割线桓公入蜀,至三峡中,部伍中有得猿子者。其母缘岸哀号,行百余里不去,遂跳上船,至便即绝。破视其腹中,肠皆寸寸断。公闻之怒,命黜其人。
——《世说新语》黜免第二十八晋末始兴汇演之风,乃以诗歌乐府、春秋史录、佛道故事为主,合乐部奏演。然其中最兴者,莫过郎情妾意,夫妇别离,每至汇演,必空巷而集。或曰,《诗》三百,以「关关雎鸠」为其首,未必干预后德,实夫妇人伦,天下人常情也。
—《士林杂记》齐无名氏录ps:感谢胜意君老爷的上萌!感激不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