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赵坤把寨里几个头目叫到廊下,把应答的话又过了一遍。
“一会儿列了队,问什么答什么,不许抢话,不许乱看。”他吊着胳膊,声音压得低,“问你同伍的人去哪了,照名册上说,外派、协防、押粮,名册怎么写,你怎么说。谁要是说岔了,连累的是一寨子的人,听明白没有?”
几个人齐齐点头。周虎穿着一身青云宗的队正甲,站在最边上,手按在刀柄上,冲庆云递了个眼色。庆云微微颔首。
校场的鼓敲了三通。
寨里能站的人全列了队,护卫、辅兵、伙夫、马夫,一排一排站齐。裴砚在台上坐着,手边摊开那本连夜重做的名册。高卓站在校场正中,画轴一抖,展开了,挂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。
画上是个孩子。
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锦缎小袍,眉眼生得清秀,眉心点着一粒朱砂。画纸已经发黄,边角磨得起毛,看得出来被人反复展开卷起许多回。画旁题着一行小字,写的是年岁、生辰,还有一句,若活着,今年二十一岁。
高卓背着手,从第一排排头走起。他走得很慢,每到一个人面前就停,抬眼对照画上的眉眼,再低头看名册,点头,或者摇头。对上的放行,对不上的也放行,一个个从他手底下过。
庆云站在客卿那一列,排在靠后的位置。
画展开的那一刻,他怀里贴着的半块墨玉,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。
那点热很轻,从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透进来,顺着经脉往上走。庆云搭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,按住墨玉,把那点异动压了回去。他抬眼看那张画,又很快垂下眼帘。画上的孩子他从没见过,可墨玉不会无缘无故发烫,这里头的关联,他眼下没工夫细想,也半分不能露在脸上。
排到第三排,一个年轻辅兵被高卓一把拽了出来。
“多大?”
“十、十九。”那辅兵脸都白了。
“十九。”高卓把画往他面前一送,“画上的人若活着二十一,你十九,差两岁。抬起头,叫本官看清楚。”他捏着那辅兵的下巴左右转了转,见确实是一张山里孩子的笨脸,手上一松,推开半步,“过。”
那辅兵腿一软,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。高卓又接连拽出三四个年岁相近的,一个个看过,一个个放行,每拽一个,队列里就有人的肩膀跟着缩一下。
队伍往前挪,一个,又一个。
很快排到了他。
“抬头。”高卓道。
庆云抬头,隔着暗金面具,正对上高卓的目光。
高卓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从画上移到他脸上,又移回画上,来回三趟。“戴着个面具做什么?摘了。”
校场上几百道目光全压了过来。赵坤站在台侧,垂着的右手食指悄悄屈起,顶住了大腿。
“回高执事。”庆云的声音稳,“在下早年练功走岔,伤了脸,容貌损毁,这才常年以面具遮面,见不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