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卫常驻灰河渡的第三天,落雁峡上下都觉出了不对劲。
渡口封了一半,商船要凭宗门路引停靠,各据点的行踪、贡赋,三日一报,少报一日,黑衣卫的人就上门。西麓纳贡的几个矿头,送一趟粮要被盘三回,路上耽搁的工夫比赶路还长。
更麻烦的是黑铁镇。
陈平的信是连夜送进寨子的,纸上字迹潦草:镇上来了三拨生面孔,两拨在茶楼酒肆转悠,专找人打听黑铁盟的来路、盟主是何人、与落雁峡什么关系;还有一拨在镇外绕着城墙走,数箭楼,量墙高。瘦猴补了一句,这些人走路带风、虎口有茧,是练家子,十有八九是高卓手底下、或是黑衣卫放出来的暗哨。
庆云把信摊在桌上,指尖点着“数箭楼、量墙高”那一行,没说话。
对方这是顺着落雁峡,往黑铁盟的根上摸了。
陈平在信末写了应对:暗哨来打听,他让茶楼里的自己人放话,只说黑铁盟是几股矿卫凑起来的草台班子,盟主是个不见外人的病秧子,仗着落雁峡分舵照拂才做些矿石买卖;箭楼照修,却故意把民团拉到明面上操练,露出来的人马比实数少一半,看着就是个守着矿口混饭的土围子。庆云看到这里,指尖在“病秧子”三个字上点了点,陈平这手藏拙,做得稳。
当晚,静室点了灯,核心几个人围坐一圈,门窗都捂死。
先说贺长风这桩死局。李管事管着闭关室的伪造真元阵,先开了口,嗓子发干:“盟主,那阵法是拿养剑匣当阵基、嵌了三十六块灵石日夜转的,转到今日,灵石耗了小半,真元波动却越来越难维持。假的终究是假的,初时还能瞒,日子一长,波动的节律就发死,懂行的灵识一扫,未必听不出破绽。”
“老仆那边也悬。”赵坤接口,他一紧张就去看自己受伤的左肩,指尖在袖边发颤,“霜执事令我,家师一出关,亲自押到灰河渡。可家师……本就不在了。拖到哪天他们等不及,要强闯闭关室,或是请霜执事亲自来‘探望’,捏嗓的老仆一个字答岔,当场就得崩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周虎挠着后脑勺,第一个憋不住:“要不,反了吧?黑衣卫一队才几个人,咱们两寨的人马,趁夜把灰河渡那队人吞了,往山里一钻,他霜见血还能天天守着不成?”
“吞一队容易。”庆云摇头,“吞了,就是明着叛宗门,霜见血背后是整个青云宗,灵源境往上还有神墟。今天吞一队,明天来十队,黑铁镇、落雁峡,连同青石镇的粮道,全得搭进去。不到山穷水尽,不走这步。”
周虎闷头坐下。
胖子舔了舔嘴唇,翻开账本:“那就拖。可拖也耗不起。伪造阵每日抽的灵石、各据点为应付盘查多花的打点、粮道耽搁的损耗,照这么算,一个月下来,账上得白填进去上千中品灵石,还换不来安稳。”
“让贺长风真死呢。”赵坤低声道,“就说闭死关没挺过去,走火坐化,一了百了,霜执事总不能再要一个死人去灰河渡。”
“没那么轻巧。”庆云道,“人死要见尸。霜见血追旧案、查遗迹,疑心正重,一具说是贺长风的尸体抬出去,他必亲自验,或让高卓验。贺长风是真武三重,骨骼经脉都有痕迹,随便找具尸首顶替,灵识一探就穿。尸体对不上,反倒坐实了落雁峡有鬼,死无对证变成欲盖弥彰。”
“弃寨呢?”李管事问,“趁他们没围上来,人撤进黑铁镇,落雁峡不要了。”
“霜见血正盯着,咱们前脚撤,他后脚就知道是畏罪潜逃。”庆云拇指在食指第二指节上慢慢蹭着,“何况落雁峡是西麓的门户,经营到今日不容易,为一句疑心就丢,太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