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门槛,地火的暖意便裹了上来。
祖祠比外头看着深。两排长明灯沿着两侧石壁排开,灯盏是赤铜铸的鸟形,灯芯里燃着一缕缕幽蓝的地火,并无灯油,封在此处十几年,仍烧得稳稳当当。火光不旺,却把整座祠堂照得幽幽发亮,连尘埃落下都看得清楚。
正中一条石道,直通深处。石道尽头并立两座玉台,一左一右,台面各雕一只展翅乌鸟,左边那只口含朝阳,右边那只驮着弯月。两座玉台之间,悬着一团赤红光华,光华里有一枚碎片沉沉浮浮,被一层细如发丝的两色纹路缠死,纹丝不动。
两侧石壁上原本刻满赤乌族史的壁画,被人用利器成片凿去,余下些锻器、驭火的残图,关键处全是深浅不一的凿痕。供案上的牌位碎了一地,又被人在灭门之后匆匆归拢过,码得歪歪斜斜,没一块能看清名讳。下手的人既要赤乌全族死,也要他们的根、他们的名,一并烂在这座山里。
最深处的蒲团上,那具守祠枯骨端坐,赤纹长袍落满灰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,朝着祠门。
霜见血在枯骨前三步站定,整了整衣襟,撩袍,单膝跪下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黑衣卫们见状,也跟着垂首。庆云混在队伍里低头行礼,眼角却把这一幕收了进去。一个执法堂的执事,对着罪族祠堂的枯骨行大礼,这里头的渊源,比裴砚档案里写的还要深。
“恩师。”霜见血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近旁几人听见,“弟子来了。赤乌的案子,弟子没放下。”
他伸手,极轻地从枯骨掌中取过那块玉牌。玉牌离骨的一瞬,枯骨维持了十几年的姿势散了,指骨一节节断开,落在蒲团上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霜见血以灵源真元一点点注入玉牌。
玉牌亮了。
一道赤光自牌面腾起,在祠堂半空铺开,光影晃动,竟投出一段封存了十几年的画面。庆云立在人群后,眼皮猛地一跳,垂在袖中的手按住了胸口墨玉。那墨玉隔着衣料,一下一下地烫。
光影里是同一座祖祠,只是当年灯火通明,赤纹长袍的族人往来奔走,神色惊惶。镜头最前,那名守祠人须发皆白,正把两块墨玉分别塞进两个襁褓。襁褓被赤锦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攥着半块墨玉的小手,看不清面容。
“阳乌往南,阴乌向北。”守祠人声音嘶哑,把两个襁褓分别交给两名披甲死士,“分头走,活着一个,赤乌的根就不断。去祖祠,找另一半。”
两名死士抱拳,一南一北,撞破祠堂侧门没入夜色。
画面一转,祠门被巨力轰开,玄甲洪流涌入,刀光劈落,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炸碎。守祠人退到双玉台前,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离去的方向,反手将一团赤红光华封进两玉台之间,自身坐回蒲团,双手捧住玉牌。
一名玄甲将领踏过满地族人,甲片相撞。他俯身去夺玉牌,守祠人死死抱住不放。挣扎间,那将领肩甲撞入火光,肩甲上烙着半枚徽记,余下的半枚被溅上的黑血糊住,怎么都看不真切。
庆云把那半枚徽记的形状死死刻进脑子。偏殿裂玉里那道被血污遮住的徽记,与这半枚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半。
光影里,守祠人嘶声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双乌不归,传承不出。赤乌之冤,血字为证!”
赤光一收,玉牌暗了下去,祠堂重新余下长明灯幽幽的火。
满场无人出声。
霜见血捏着玉牌,指节发白。裴砚低声问:“执事,两个孩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