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屋子的目光压过来,庆云站在门口,衣襟上还挂着鱼鳞。
他没慌,先朝聂寒山行了个礼,又转向霜见血。
“回执事,回巡按,属下方才追人去了。”
聂寒山拇指刮着玉韘,没接话。周副执事从角落里抢出来,声音拔尖:“胡说!证物房当差,你翻墙出去,一身鱼腥回来,我看你是畏罪私逃!”
“副执事说我私逃,得有个由头。”庆云抬眼,语气不急,“属下追的,是当街要灭口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,双手呈上。那是鱼市里被绊翻在鱼摊下的死士身上搜出的秦家护院腰牌,牌背刻着一个“三”字,正是秦守正三房的记号。
“午时一刻,两名持刀死士在南市鱼市行凶,要杀济仁堂旧案的人证,嫁祸沈家。”庆云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属下当场拿下一人,夺了腰牌,另一人腕骨脱臼逃了。陈九在月门外可以作证,属下出去,正好卡在执事给的一刻钟里。”
陈九在门外立刻应声:“是!属下亲眼见云客卿追着一个斗笠刀客出的巷,回来时押了人证!”
裴砚接过腰牌呈上。霜见血扫了一眼,扳指轻轻一转,抬眼看向秦守正。
“秦三爷,贵府三房的护院,当街持刀灭口,人证物证俱在。这事,你总该给执法堂一个说法。”
秦守正白须抖了抖,叩在案上的手指收了回去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聂寒山看了那块腰牌两息,又看了庆云两息,拇指重新刮起玉韘。
“手脚倒快。”他淡淡道,“一个真武二重中期的客卿,能从真武后期的刀下拿人。云客卿,你这身本事,藏得比账本深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里头的刺,满堂都听得见。
庆云垂着头,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拘谨:“是那死士脚下打滑,先摔翻在鱼摊里,属下捡了个便宜。”
聂寒山没再追,转身坐回案后。可庆云清楚,这位灵源巡按已经把他这张脸,记下了。
午后对账重开,风向彻底变了。
沈砚舟当堂递上回春堂走秦家船的三年货单,卢文彬的画押白纸黑字。庆云又呈上鱼市死士的口供笔录,秦家指使灭口、嫁祸沈家,一条线扣得死死的。霜见血顺势收网,卢文彬数罪并罚,当场摘了秦府外管事的身份收押;秦守正带来的四名随从被卸了剑,秦家在郡城暗面上的手脚,被执法堂一刀切掉大半。
沈家也没讨着好。私设地窖、隐匿旧物,沈砚舟被勒令闭门待勘,沈家在南市的铺面尽数查封,只留了一条命,没被扣上通匪的死罪名。这是他在牢里换来的价码,也是霜见血肯给的分寸。
周副执事在旁看得眼红,出列拱手:“执事,沈家通匪嫌疑未清,岂能只封铺面了事,依属下看,该把沈砚舟一并收押,交上宗处置!”
“交上宗?”霜见血扳指一转,“人证是云客卿拿的,货单是沈砚舟自己呈的,真把人交上去,这堂对账查到的秦家罪证,难道也一并交上宗发落?”
周副执事噎得脸色发青,悻悻退下。他那点借上宗压人、抢功捞油水的心思,被一句话堵了回去。
堂下的沈砚舟抬眼看了庆云一下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牢里说的那个台阶,他递了,庆云也接了,两人从头到尾没对上一句话,账却算清了。
唯独暗格那叠真正的清册,从头到尾没在堂上露过面。聂寒山要了半日,霜见血只给明面焦物,他没拿到想要的东西,散堂时站起身,居高临下扫了一圈。
“这案子没完。”他撂下话,“本巡按还会再来。青云郡藏着的东西,迟早要见天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