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江寻就醒了。
火堆早灭了,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炭灰,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。老鳄睡得很沉,呼吸比昨晚又浅了些,像一口水井慢慢见了底。龚老三的烧退了些,额上不再滚烫,可人还是软绵绵的,脸白得跟地上的碱土一个色。邱六蜷在墙根,身上盖着那件捡来的破衫,光着的那只脚缩在肚子底下,像条半死不活的野狗。苏老三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头一点一点,是半睡半醒。江寻没叫他们。她轻轻起来,把短刀别在腰后,又拿过老鳄那根木棍,掂了掂,觉得趁手,便提在手里出了屋。
外头很静。村子让晨光一照,越发显出几分鬼气。半塌的土墙在灰白的光里站得歪歪斜斜,像一排排脱了形的老骨头。苦柳的枝条上凝着一层极细的露水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像在落一场看不见的雨。江寻在村里转了小半圈,把几间破屋都瞄了一遍。没有新近的脚印,没有火星,没有灰衣人来过的痕迹。北边的旧盐畦泛着白花,一直铺到天边,像谁在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雪。江寻知道,姓巩的就在那片盐畦北面,苏老三说他在那儿住了很多年。
她回到屋前,苏老三已经醒了,正蹲在门口用碎石片刮鞋底上的泥。见江寻回来,他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江寻说:“你守着。要是有事,带他们往西走,别回北边。”苏老三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把手里的碎石片一扔,站了起来。江寻又进去把扁头叫醒。扁头揉着眼,听江寻说要去找姓巩的,一下清醒了:“我跟你去。这南线野地我熟,能带路。”江寻说:“把鞋穿好。”扁头扯了扯脚上那双烂得只剩半截的旧鞋,就跟着江寻出了门。
两人出了村,沿着一条长满白草的小路往北走。盐畦就在村北半里外。那是一片极规整的浅池,一块连着一块,像从天边铺下来的灰白色棋盘。池底早干了,结着厚厚的盐皮,踩上去“咔咔”响,像踩碎一地的薄冰。风从北边过来,卷起盐皮上的细粉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,像下了场极细的雪。江寻把脸侧了侧,问扁头:“姓巩的房子在哪儿?”扁头往西北方向一指:“盐畦尽头有片老防风林,都是些半死不活的白杨。他就在林子里搭了三间土房。以前养了好几条狗,现在不知道还剩几条。”江寻点头。两人加快步子,穿过盐畦。盐畦比看着远,走起来没完没了。有些池子崩了口,盐水流干后留下一个个黑乎乎的窟窿,像地上张开的嘴。江寻带着扁头绕开走,不敢踩。又走了一阵,果然见着几排白杨,树身光秃秃的,叶子早掉光了,只剩灰白色的枝干在风里乱摇,像一群狂乱的胳膊。林子里有土房,三间,矮得可怜,房顶压着厚厚一层干草,墙皮发黑,像被烟熏了十年。房前用木桩和铁丝圈了个不小的院子,院里卧着两条黄狗。狗见着人,慢慢支起前腿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声,不叫,只把眼睛瞪得黑亮。江寻在院门外停下,没往里进。扁头也缩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这狗野。能咬断人胳膊。”江寻朝里头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声音混在风里,像被吹散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中间那屋才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,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从里面钻出来。他穿了件黑乎乎的老棉袄,领子磨得发亮,脸上皱纹极深,像用钝刀一条一条刻出来的。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,眼珠子却亮得吓人,像两粒泡在浑水里的黑石头。他没说话,只站在门口,手背在后面,眼睛在江寻和扁头身上来回打量。
江寻说:“你是巩叔?”那人终于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沙而厚,像从老树根底下挤出来的。江寻说:“我们从北边来。两个伤病号,没药。听说你这里有旧药,想跟你换点。”姓巩的慢慢步下台阶,走到院门内两步,抬起左手——他那只手里还攥着根短柄斧子,斧刃上锈迹斑斑,像刚劈过柴。他没松手,只是用斧柄拨了拨门上的铁丝,说:“北边来的?这阵子北边没人。灰衣人把南线两个口都卡了。你带着伤号还能走到这儿,不简单。”江寻说:“走野地,没走官道。”姓巩的“呵”了一声,像笑又不笑:“野地?野地里的东西比灰衣人多。”他说着拿眼扫了扫江寻腰后露出的刀柄,又看看扁头:“扁头,你爹死了以后,你是越活越精了。什么人都敢往我这儿带。”扁头不敢吱声,只往后又缩了缩。江寻没动,说:“我不白拿。用东西换。”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半截用油纸包着的黑药膏,那是从柳婆子那儿带出来的,只剩很小半截。姓巩的盯着那东西看了一眼,说:“膏子不算。要换药,拿矿核来。”江寻心跳一重,面上不露,只作不懂:“什么矿核?”姓巩的又“呵”了一声,声音像从喉管里挤出来的:“北边传信,早到南线了。说有个女人,手里有颗从矿区带出来的矿核。灰衣人出一袋子盐货要她。你这一身土,北边口音,还带着伤号,又专挑野地走。不是你,是谁?”他盯着江寻的胸口,那眼神像能穿透衣服。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风从白杨林里穿过来,把房顶上的草吹得簌簌响。两条黄狗慢慢站了起来,喉咙里的呼噜声更沉了,像在等主人下令。她抬起头,说:“矿核是有。可我不换。药,我可以拿别的换。你要真不换,我们走。”她转身要走。姓巩的忽然说:“等等。”江寻站住,没回头。姓巩的把斧子收起来,背到手后,慢慢走出来,绕到江寻前头,盯着她的脸又看了一会儿,说:“不要矿核。就当你欠我个人情。南线这地方,人情比盐值钱。”他朝房里扬了扬下巴:“进来。”江寻犹豫了一下,还是抬脚走了进去。扁头跟在后面,眼睛不停往那两条狗身上瞟。狗没动,只竖着耳朵,嘴筒子皱起来,像在笑。进了屋,一股极浓的草药和咸肉混在一起的味直冲鼻子。屋里黑洞洞的,只有北墙一个小方窗透进点光。木架上堆满了瓶瓶罐罐。姓巩的从最上层摸出个小粗陶罐,递给江寻,说:“刀口草熬的膏,加了几味黑根。治烂肉。比外边卖的好。”又翻出几包干草叶:“这个煮水,退热。别多吃,吃多了泻。”江寻接过来,没急着谢。她看着姓巩的,问:“南线两个口都卡了,我们怎么走?”姓巩的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,说:“主路不能走。灰衣人手里有图,专卡野地。你们要往南,只能走海线。”江寻心里一动。海线,就是旧海堤。老鳄以前提过。雾都最南边靠海,海堤和盐田连成一片。那条线风大沙软,车过不去,人走也难,灰衣人很少下去。她问:“海线怎么走?”姓巩的转过来,看着她:“沿旧盐畦往东,过了半截闸,就是海堤。海堤一直往南,能绕出灰衣人的卡子。不过这条路,有大半要走潮滩,得算准退潮。涨潮了,水漫上来,神仙也过不去。”他顿了顿:“你们要真走,就趁明早,天亮前下滩。那时候雾大,灰衣人看不见。等潮水涨到半腰,你们已经过了一半。”江寻把药收好,问:“你呢?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姓巩的没正面回,只慢慢说:“我在这地方养了二十年狗。灰衣人一来,把我的狗都打死了。就剩两条。”他说这话时,两条黄狗从门口挤进来,一左一右蹲在他脚边,像两尊泥塑。江寻没再问。她知道,有些人的恨,和这废土上的盐一样,早就结成了壳。
她从姓巩的屋里出来时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扁头小跑着跟上来,像从狼窝里逃出来一般,舒了口长气。江寻却比来时更沉。她清楚,姓巩的帮他们,不是因为交情,是想借他们的命给灰衣人添点堵。可药是真的,路也是真的。这就够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杨林,那三间土房缩在风里,像三只闭着的眼睛。她转身朝苦井村走。心里已经盘算好了:今晚给老鳄和龚老三换药,明早天不亮就带人去海堤。不管涨不涨潮,都要赌一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