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苦井村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村子里静得发假,连风擦墙的响动都显得刻意。扁头走在前面,小声说:“我总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鬼村。”江寻没接话。她知道,鬼不鬼村无所谓,能让人喘气的地方就是好地方。
老鳄已经醒了,正靠墙坐着,用半块碎瓦片刮脚踝上的泥。龚老三也坐了起来,背靠着邱六,脸色还是白,但眼睛清亮了些,见江寻回来,轻轻叫了声“零姐”。江寻把药包打开,让邱六去烧水。苏老三接过那罐草膏,凑着鼻子闻了闻,说:“这膏子地道。姓巩的没糊弄。”江寻说:“他开了价。”苏老三抬眼看她。江寻说:“他不要东西。让咱们走海堤,把灰衣人的封线冲了。”苏老三哼了一声:“我就知道。这老东西当年在盐畦放狗,和雾都那帮人结过死仇。他不是帮咱们,是拿咱们当刀。”江寻说:“刀不刀先别管。药是真的,路也是真的。今晚敷上,明早天不亮下滩。”
老鳄把碎瓦片丢到一边,说:“海堤我早年走过。潮线之下全是烂泥,人走上去像踩稀粥。天亮前雾大,能见度不出十步。灰衣人不敢下滩,但他们会在半截闸那儿打灯。灯扫不穿雾,却能照个大概。咱们要过,得把脚步放轻,别打火,别说话。”他缓了缓,又说:“过海堤最怕一样——潮水回头。海线潮猛,涨起来比人跑得快。你算不准,就全交代在滩上了。”江寻问:“退潮退到哪儿才算能走?”老鳄说:“潮滩露出一半,海堤南段才够硬。至少得等水退到海堤半里外。那时候天还黑着,过去正当时。过了海堤,上了南岸,滩涂就硬了。”江寻点头,让扁头把老鳄的话记在心里。扁头说:“我爹以前带人走过半截闸。那里有根老铁链,能拽着过。铁链一头拴在石桩上,一头埋在南滩。只要摸到链子,就不会偏。”苏老三问:“链子还在?”扁头说:“去年秋上还在。今年雨水多,不知冲没冲走。”老鳄说:“在不在,去了就知道。冲走了也得过。”
天黑下来后,江寻让邱六把火压得极小,用几块破砖围住,只借那点火光给老鳄和龚老三换药。老鳄伤口发黑的地方被草膏敷上后,流出些又黄又红的水,江寻用布一点点擦净,再重新裹上。老鳄这次没哼,只把头别过去,盯着墙上跳动的影子。江寻说:“疼就说。”老鳄道:“疼还用说?”江寻不再多言。龚老三那边,伤口仍肿,但草膏一敷,他明显松快了些,竟慢慢睡着了。邱六也讨了点草膏,涂在脚伤上,疼得龇牙,可到底把布裹紧了。苏老三和扁头在门口轮流望着外头,像两条不肯闭眼的夜犬。江寻靠在墙边,把刀搁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她没脱鞋,只在膝上搭了半片破毯。窗外有风,断断续续地吹,把土墙上的草灰刮下来,像下了层细雪。她忽然想起矿核。这一整天它都安安静静,像睡着了。她摸出来,放在掌心。黑布裹着,一点光不见,只有温温的触感,像捧了只刚睡醒的小兽。她没敢打开。这地方太空,她怕那点红光漏出去,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后半夜,扁头轻轻叫醒江寻。他说:“潮该退了。外头起雾了,正是走的时候。”江寻一下坐起,叫醒众人。老鳄不用叫,自己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。龚老三被邱六架着,还不甚清醒,只半闭着眼,任由人拖。苏老三把东西全收进包里,又把灰布包好。几个人从屋里出来,让风一扑,都清醒了。雾真的很大,白蒙蒙一片,把村子和天都泡在里头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江寻从没闻过的气味——又腥又潮,像从海底翻上来的。那是海的气味。她心里一跳,知道路不远了。
扁头带着众人往东走。地慢慢变软,草越来越少,末了全是发黑的细沙和烂泥。踩上去,像踩在吸饱水的旧绒布上,一脚一个浅坑,回填得很慢。雾遮了一切,只听见前头有很远很轻的水声,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拍岸。老鳄忽然抓了下江寻的胳膊,说:“半截闸到了。”江寻眯眼。前头雾里,果然有根歪斜的石柱,黑乎乎的,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半截断指。石柱上缠着一截铁链,锈得发红,垂进雾里,不知尽头。扁头上前,伸手拽了拽,铁链“咯咯”响,还能用。他回头小声说:“链子在。跟着链走,右边是海。”江寻深吸一口气,扶着老鳄,走到石柱前,把铁链抓在手里。那链子又凉又湿,像握了条死蛇。她用力拽了拽,链子那头深入雾中,不见分晓。可她顾不得多想,对身后说:“一个跟一个,抓好铁链。别松手。”然后迈开步子,踩进了铁链下方那片黑色的滩涂。
泥果然深。一脚下去,直没到脚踝,再抬起来时,像有无数张贪婪的嘴在底下吸。老鳄在旁,几乎全靠在江寻身上,每走一步都喘。邱六和苏老三架着龚老三,泥水从他们脚边“咕嘟咕嘟”冒泡。扁头在最前,走得又碎又稳,像只常在滩上跑动的小兽。雾更浓了,回头都看不清自己人。只有铁链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把他们连成一条命。走了不知多远,江寻后颈忽然一凉。她下意识回头,雾里什么也没有。可风变了,从东南方向急急扑来。老鳄也感觉到了,低声说:“潮要返了。走快!”江寻心头猛紧。铁链还在,只是比先前更滑,像有层新水漫上来了。几个人的脚步不由加快,泥水从脚踝涨到小腿,又从小腿漫向膝盖。滩涂上,退潮留下的那些小水洼全活了,像一大片会动的黑眼睛,正慢慢往上涨。雾里传来“哗哗”的响,那声音远而闷,却像从地底追过来的。江寻握铁链的手收得死紧,指节被链锈刮出了血。她不停对自己说:再走一段,再走一段。前头就是南滩。风大了,雾开始散,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江寻抬头,看见铁链尽头,灰白色的南滩,正在雾后慢慢显出轮廓。可同时,身后那阵“哗哗”声也近得可怕了,像有什么巨大的活物,正破雾追来。海潮来了。江寻把老鳄往扁头那边一推,自己拽着铁链,挡在最后。她朝前喊:“别回头!上滩!”声音被风卷得粉碎,像从没叫过。龚老三被邱六和苏老三拖着,连滚带爬往滩上冲。老鳄被扁头拽着,也终于踩上了硬些的地。江寻最后一个松了铁链,整个人跪在滩边的湿沙里,膝盖都陷进去半寸。她回头。潮水白花花的,已经扑到身后不足十步的地方,像一堵在雾中移动的墙。她没再犹豫,爬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往滩上跑。水从后面漫上来,舔了她的脚后跟,又退了半寸,像在犹豫。然后猛地又涌过来,险些把她卷倒。就在她要撑不住时,老鳄从滩上伸下手来,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。那手又硬又冷,像铁钩子。江寻借着那点力气,猛地往前一蹿,终于倒在了南滩上。潮水漫过她刚才站着的地方,像头扑空的灰兽,在雾里咆哮着退了下去。江寻趴在沙上,浑身湿透,像从鬼门关外爬了回来。她大口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咸得发苦。老鳄半跪在她旁边,也脱了力,双手撑在沙里,像尊刚被人从泥里挖出来的旧像。其他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滩上,都没说话。雾慢慢散了,露出灰蓝色的天,和南边一大片灰白而结实的滩地。海就在前头,阴阴地翻着,像一面藏着万古寒气的旧镜。江寻慢慢坐起来,面向南方,风吹得她睁不开眼。可她知道,最险的一步,他们已经迈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