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沟不宽,蜿蜒着从礁石群后头往南拐,像条被海风撕开的黑色口子。沟底积着半尺深的泥水,冷得刺骨,踩下去,泥水从鞋口往上漫,整只脚像被放进冰里泡。江寻扶着老鳄,两人并排挤在沟里,动作慢,可快不得。扁头在前头探路,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跟在后面。几个人像串在一条黑绳上的珠子,在灰白色的滩涂上慢慢往前滚。
北边沙梁上的发动机声还没停,反而像近了些。江寻没回头,只用后脑勺听。她知道那些车没敢直接下滩。南滩的沙太软,车一进就可能陷住。可他们一旦找到硬路或绕到潮沟前头,就有的是法子把这几个人从沟里抄出来。她得趁这口气,把队伍带远些。老鳄的呼吸越来越重,嘴里像拉着一口破风箱。他半边身子搭在江寻肩上,脚在泥里划着,几乎是自己拖着自己走。江寻用空出来的手拉他裤腰,像拽着个快散架的口袋。老鳄说:“你把我放沟边上。我不死,后头还能找你们。”江寻没说话,只把牙关一咬。她知道老鳄是在替她省力。可这当口,她不会放。放,就是死。这荒滩上,多一口气就是一条命。
潮沟拐了道弯,沟壁高起来,能遮住大半个人。扁头蹲下来,回头说:“前头有个岔。一条通南滩,一条往西,去旧海闸。海闸那边有石坝,能挡车。人得从坝底下钻过去。”江寻问:“哪条近?”扁头说:“海闸近。过了石坝,滩就硬了,能跑。灰皮不敢把车开上坝。那石坝早裂了,车一压非塌不可。”江寻说:“走海闸。”她转头对苏老三喊:“后头跟上,别散。”苏老三回了声“嗯”,声音被风削得只剩半截。
他们贴着潮沟往西拐,沟底泥水更深,没过了膝盖。江寻感觉自己的脚已经不像自己的了,像两截泡在冰水里的木头。龚老三被邱六和苏老三架着,两条腿都不听使唤,几乎是被人架在半空。他嘴里又哼起来,像哭,又像念经。邱六喘得不成声,却还小声哄他:“三哥,就快到了,快到了……”可谁都知道,这“快到了”不知还得熬多久。西边的天开始发灰,像要起大雾。海风低吼,把沟里的咸腥气搅得又浓又稠。江寻抬头,看见前面地势一抬,现出一道黑沉沉的长坝,像条伏在海滩上的老龙。石坝果然断了几个口子,海水从口子里涌进来,又退回去,在坝底激起一层白沫。坝很高,足有两三人叠起来那么高,上头长满黑苔和贝壳,看着滑不溜手。扁头先摸过去,钻到一处较小的豁口前,招手让众人过去。豁口又矮又窄,只能爬着过。老鳄过不去。江寻和苏老三一左一右,把老鳄按着坐下去,再把他腿先送进去,人也慢慢往里挪。老鳄的后脑勺撞在石头上,“咚”一声,他哼都没哼。过了豁口,海风像被一刀斩断,世界忽地静下来。江寻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。外头什么都远,只有海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响,滴答滴答,像在数他们的心跳。
“别停。”江寻低声说。她不知道这静能撑多久。那些灰衣人要是也弃了车,徒步追进滩里,更麻烦。她让扁头继续带路。海闸后头是片被海水冲出来的硬地,沙少,碎石多,走起来脚底生疼,但比软沙快多了。老鳄似乎也觉出了这点,咬着牙,竟比刚才走得还快些。龚老三被邱六和苏老三拖着,在三双脚下留下一长串浅浅的水印。他们沿着海闸南侧的小道往西南走。路越来越窄,夹在几块半倒的旧石墙之间。墙后头全是海水,黑而深,一下下拍着石根,像有活物在底下撞。江寻不敢往外看,只盯着前头扁头那两条细腿。天又阴了一层,像要落雨。一只海鸟从石墙后头猛地蹿起来,翅膀扇得“啪啪”响,把邱六吓得一下蹲在地上。江寻也惊了一瞬,但没停。这样的声音,在这鬼地方反而不算坏。总好过发动机和枪声。
又走了一阵,小道尽头现出几间残破的旧海防屋,像被人从崖上推下来的破箱子,歪在滩边。屋顶早没了,只剩墙,有几面墙还保持着原来的高度。扁头说:“到海闸尾了。从这往南,全是硬滩。灰皮的车开不进来。咱们能喘口气。”江寻四下一看,这地方确实比外头隐蔽。几间破屋互相挡着,往南一望,滩地宽得没边。她把老鳄扶进最靠里那间半塌的小屋,让他坐下。老鳄已经站不稳了,一坐下就靠墙不动了。江寻让苏老三去外头望风,让邱六和扁头整理东西,自己蹲下来看老鳄的伤腿。那腿肿得比在苦井村时还厉害,皮肤发亮,像要迸开。脚背上一片紫黑,像被霜打过的茄子。江寻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她知道,再没药,老鳄这条腿就真保不住了。她抬头看他。老鳄半闭着眼,正对着天。天灰,他的眼也灰,像要融进去。他忽然说:“这地方,像我们当年躲影犬时待过的那间仓库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,没接。老鳄又说:“我记得那仓库外头也这样,风大,浪响。你那时候小,还问我,海是不是能把所有东西都洗干净。”江寻停下手,看着老鳄。老鳄笑了笑,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:“我说能。海能把脚臭洗干净。”江寻鼻子一酸,把脸别过去。她不敢看老鳄,只拿自己半干的裤腿给他擦伤腿上的盐花。这时,苏老三从外头猫进来,脸色不好看。他低声说:“有人。东边,徒步。两个。已经过了海闸豁口。”江寻手上没停,只问:“带枪吗?”苏老三说:“没看清。走得像灰皮,一高一矮。他们不熟这边,走得慢。”江寻点头,把老鳄的裤腿放下来,抽出短刀,朝外头看了一眼。海风把地面上的浮沙吹得东一片西一片。天更阴了。她转回脸,对众人说:“还能动吗?我们往南,抢潮前下滩。”没人说话。邱六把龚老三背了起来。老鳄自己抓住木棍,一点点撑起。扁头先出了门,低着身子朝南摸。江寻最后一个出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海防屋。风从屋门里穿过去,像在唱歌,又像在哭。她转过头,跟着那几道影子,朝南滩深处走去。海风腥而冷,潮水在极远处低低地响,像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