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得厉害,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,厚厚的一层,像有只大手把天光慢慢攥没了。海风不歇气地刮,把江寻他们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,又鼓起来,像几片随时会被风扯碎的旧布。扁头带着众人从海防屋后头绕出来,贴着几块半没在沙里的礁石走。他身子压得极低,两只小脚板在沙地上倒得飞快,像只贴着地皮飞的海鸟。江寻扶着老鳄,跟在他身后,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,再后头,是灰沉沉的海。
“他们跟上来了吗?”江寻抽空问。苏老三回头瞥了一眼,说:“跟出来了,两个。离咱们不到两百步。一个高个,像带刀;一个矮点,像提了根短火。”江寻心里一沉。他们必须下滩。下了滩,沙软水多,车用不上,可人也不一定追不上。若对方有短火,在开阔地上追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。可留在海防屋就是等死。她只有赌这片潮滩和那场要来的雾。
“雾来了。”扁头忽然说。江寻一抬头。西边海面上,果然有一道极白极浓的雾墙,正贴着水面往这边赶。那雾不是慢慢飘的,是像水一样漫过来,又快又沉,像要把整个滩涂一口吞掉。她问:“这雾靠不靠得住?”扁头说:“海雾。一上来,路全看不见。咱们只能听潮声走。要是走偏,踩进老潮沟,就出不来。”老鳄在旁边喘着说:“听我的。海雾里走路,别按方向,要按风。退潮后,风从西偏北来,吹在左脸,就说明咱们头朝南。别让风从后脑勺来,那是转回北了。”江寻说:“好。我信你。”老鳄把木棍往地上一戳,说:“那就走。趁雾还没全盖上,咱们得赶到潮线边。雾一合,那两个灰皮也看不见咱们。那时就全凭脚感和耳朵。”江寻叫众人把速度提起来。沙地软得像在吃人,每一脚都要费大力气。龚老三这会儿反而醒了,像被海风激的,自己也能倒腾两步。邱六喜得直叫:“三哥,你能走了!”龚老三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虚得像散了黄的蛋。可他还是把脚迈了出去,像要证明自己不是全废。
西边的雾来得极快。那雾刚还在海天一线,这会儿已经涌到滩心,像张巨大的白幔,贴着沙地往前卷。江寻只觉眼前一花,再抬眼,十步外便看不清了。扁头喊了声:“下潮线!”众人都往那片更湿更紧的沙面走。到了潮线边,雾已把整个海都吞了。四野白茫茫,只剩潮水低低吞吐的响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呼吸。江寻让所有人靠在一起,一个抓一个,不许松手。老鳄被夹在她和苏老三之间,手搭在她后肩,说:“别抬头。跟着风走。我喊左,你就向左挪半步;我喊直,你就直走。别快,快了会踩进潮沟。”江寻应下。众人像一列在棉花里移动的小队,极慢极慢地朝南挪。风声在雾里转了性,不再尖啸,而是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四面八方走。江寻两耳都是那声音,像有一千个人在围着他们转,分不清是风,还是追兵。她不敢说话,只用脚底试沙的软硬。潮线边的沙较实,湿而紧,踩下去只微微下陷,不会拔不出脚。可越往南,沙越干,越细,像粉。江寻按老鳄的指示,始终把风留在左脸。风把她的头发往右吹,糊了半张脸。她像在冰里慢慢滑,像在梦里走一条没有尽头的白巷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老鳄忽然“嘘”了一声。众人全停。江寻侧耳。沙沙的,是风。再听,沙沙声里,似乎夹着另一种很轻的“噗、噗”,像人的脚步,不远。江寻的手在雾里慢慢摸向腰后。风变了,像是从前面打来。老鳄低声说:“别动。等它过去。”那脚步声从他们左前方慢慢靠过来,又停住,像也迷了。江寻屏住气。她几乎能听见那人的呼吸,粗而急,像被雾呛了肺。过了几秒,脚步声又响,朝东边去了,越走越远。江寻等那声音完全没了,才慢慢吐气。老鳄说:“不是灰皮。灰皮没那么轻。是野户。”江寻“嗯”了声。雾里走,不单他们怕,追的人也怕。这雾不是一家的。她刚要松口气,身后龚老三忽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邱六赶紧扯他,两人“噗”地一齐摔在沙里。江寻和苏老三伸手去拉,几个人在雾里滚成一团。等爬起来,已分不清刚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。风还在,左脸还是那阵凉。老鳄咳着问:“没事?”龚老三“嗯”了声。邱六却在旁“哎哟”一声,说:“我脚陷进洞里了。”江寻心一紧。潮沟。她赶紧拽邱六。苏老三也来搭手,把人从沙里生生拔出来。邱六那只光脚上满是黑泥,像从嘴里捞出来的。江寻问:“能走吗?”邱六说:“能。就是凉。”江寻没再言语。她重新抓住老鳄的手,让队伍又慢又稳地朝南摸。又走了约莫半里,雾开始从下往上散。先是地面清晰,接着远处的礁石和几只海鸟的影子浮出来。海风把雾撕成一道一道,像旧棉絮。江寻回头,海已落到他们身后很远,变成一条灰蓝色的边。北边什么也看不见,那些追兵和野户全被雾吞了。南滩到了。真正的南滩,硬沙连着荒草,再远些,是几道旧年堆起的沙坝,像一列别伏在地上的老兽。江寻看看天,乌云裂了条缝,透出些黄光。她说:“到潮滩尽头的。能歇一歇。”没人应声,只听见一片深浅不一的喘息。他们爬上第一道沙坝,在背风面坐下。海风吹不进来,沙地还有些暖意。江寻给老鳄换草膏。老鳄看看自己那腿,摇头:“别费膏了。留三儿用。”江寻没理他,只把布一圈圈缠上。龚老三坐在沙上,忽然说:“零姐,我刚才看见我爹在雾里,跟我招手。”江寻手上一停。她转头看龚老三。龚老三眼神发飘,嘴角却带着点笑,像还在那场雾里。江寻说:“那是海雾。别乱想。”她说完,自己却也有些恍惚。方才在雾中,她好像也瞥见了个极高极远的白影,像人,又像雾自己。只是她没告诉任何人。她把剩下的干草收了,说:“歇半刻,继续往南。这地方还不算安全。”风吹过沙坝,带着极淡的海水味。天又亮堂了些。江寻直起身,向南望。沙坝后头,荒草连天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她不知道前头还有多少路。可老鳄还醒着,龚老三还能走,苏老三和邱六还跟着。只要这几个影子还在身边,她就还能再走一段。海风从北边吹来,像在替他们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