亓官玉从正房出来,站在院子里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仰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,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移出来,把树枝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地上,像一张大网,又像是谁随手画下的几笔。
王氏从灶房端出一碗姜汤递给他,眼圈是红的。看着亓官玉说:
“大帅这两年,全靠硬撑。去年你寄来的五百两银子,他看了信,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,谁叫都不理。晚上进来说了一句,‘亓官在琼崖受苦了,还想着我。’那碗饭他多吃了几口。”
亓官玉心里一酸,眼睛也红了。
戚继光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。去年冬天还能拄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,今年开春就不行了。王氏扶他下床,他坐不住,靠不住,撑不住。他一个在战场上站了几十年的人,如今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大帅的腿……”亓官玉担心的问。
“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。浙江打倭寇的时候膝盖中过箭,蓟镇守边的时候骑马摔过一次,老了全找上来了。太医院来人看过,说这病治不好,只能养着。可家里哪有钱养?”
王氏看着亓官玉,擦了擦眼睛说:“去年你寄来的银子,大帅说一半修房子一半买药。房子修好了,药也买了,可吃了大半年也不见好。”
亓官玉把碗里最后一口姜汤喝了,碗底朝上晃了晃,又搁回灶台上。
“夫人,我从南京太医院带了个方子,还带了几包药。先吃了看看。吃完了我再去抓。”
王氏接过空碗,看着亓官玉,欲言又止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亓官玉?
那几个戚家晚辈,大帅已经念叨好几个月了。说亓官在岭南有产业、有人手、有本事,跟着他比在家里种地强。
王氏张了张嘴,正要开口时,厢房的门开了,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把院子的地面切出一道金色的斜线。几个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三个年轻人。高矮不一,胖瘦不一,站在一起像三根刚刚长大的小树。
领头的那人二十四五岁年纪,方脸膛、浓眉毛、身量高大,长相和戚继光有几分相似。他走上前来,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。
“亓官大哥。我叫戚兴,大帅的族侄。在家行三,你叫我戚三就行。”
亓官玉看着他眉目间那股子硬气,像一棵苗,土薄根浅,但腰板挺得直。
“这两位是我同族的兄弟。戚勇,戚安。”
戚勇二十出头,矮墩墩的,肩膀宽得像一堵墙,两只手粗壮如铁钳。他咧嘴笑了笑,笑得憨厚,露出两排白牙。戚安十八九岁,黑黑瘦瘦,站在最后面,不怎么抬头,不怎么吱声。眼睛却亮,悄悄地打量着亓官玉,像在丈量什么。
戚兴又开口了,这一次声音低了些。
“亓官大哥,大帅跟我们说了,说你的事。说你在岭南带了几百号人,开了糖坊、酒坊、铁厂。让我们跟着你,挣一个前程。”
“大帅还说了,《纪效新书》我们几个都背过。刀法、阵法、操炮,戚家军的底子。大帅亲手教的,没有落下。”
戚兴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,但亓官玉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。这些人恨不得从蓬莱一杆子插到岭南,恨不得明天就穿上军装扛起刀枪。
亓官玉看着他们,犹豫了半天。他想到自己十六岁那年投军,被戚继光选入亲兵营。戚继光问他怕不怕死,他说不怕,戚继光笑了,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戚家军的兵,不是不怕死,是知道为什么活。”
大帅现在把几个族人托付给自己,他还真的是有点担心自己辜负了大帅的期望。
“大帅让你们跟着我,我不能推。”
亓官玉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,加重了语气说:“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面——跟着我,不是享福。岭南那边,陈家盯着,吴筠盯着,朝廷有人盯着。我在那边建了铁厂、炮场,招了几百个新兵,要跟吴筠开战。你们去了,不是做买卖,是打仗。”
戚勇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嘴角噙着一点笑意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等了很久的话。他把拳头攥了又攥,指节咯咯地响。
戚安抬起头看着亓官玉,那道亮闪闪的目光在夜色里跳了一下。
“亓官大哥,我们有炮吗?大帅说你铸的钢炮比佛朗机炮还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