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夜火(1 / 2)

白藤江口的红灯升起时,亓官玉已经站在了码头边的指挥台上。

指挥台是用粗木搭的,一丈高,能看清大半条白藤江。夜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江口的火光越来越亮,那不是灯,是火——但火势不大,不像是在江面上燃烧,更像是岸上的火把。

亓官玉从怀里掏出望远镜——铜壳的,玻璃镜片,赵明照着亓官玉画的图纸磨了好几个月才磨出来的。

镜筒里,江口方向一片影影绰绰,船影憧憧,但火光却不多。

不对劲。这么大批船来攻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

亓官玉心里一紧,立刻命令道:

“传令胡晨:哨船不要后撤,往前迎。探明敌船位置,看清他们的队形。让哨船沿着江岸摸上去,看看上游有没有船队集结。”

传令兵跑了。亓官玉又举起望远镜,盯着江口方向。白藤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从江口到码头这段江面是直的,长约十里。如果敌人在上游集结,顺流而下,速度会很快。亓官玉皱起了眉头,拳头在指挥台的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不多时,胡晨亲自回来了。他从哨船上跳下来,几步跑上指挥台,身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江水还是汗水。

“掌柜的,上游三里外,密密麻麻全是船。船头朝下,桅杆上挂着帆,但帆没有吃满风,在等信号。船与船之间用缆绳连着,一排一排的,少说有上百条。船头堆着干柴、油毡,还有火药桶。”

亓官玉一惊,果然是来者不善,这是要火攻啊!

他盯着胡晨的眼睛,急急问道:“火把点了没有?”

胡晨摇摇头说:“没有!所有船都黑灯瞎火的,只有船尾挂着一盏小灯,用来保持队形。”

亓官玉听完,拳头攥紧了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偷袭,是精心策划的。火船在江上集结,顺潮水上涨而来,速度又快又稳。到了预定位置才点火,冲到码头刚好烧起来。每条船上都有人操纵方向,点火之后跳江逃生。

“戚兴。”亓官玉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。

戚兴从指挥台

“传令沈铁:后膛炮全部调到江边,瞄准下游方向。火船从下游来,炮口朝南。传令赵大河,码头阵地分一半人往上走,在半路设第二道防线。传令孙铁柱,迫击炮阵地,炮口朝下游,等我信号。传令胡晨,船队从上游包抄,等火船冲下来之后,从后面堵住他们的退路。”

戚兴转身跑了。

亓官玉从指挥台上下来,走到江边。江水在夜色中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听到了水声——不是白藤江平时那种哗哗的流淌,是船桨划水的声音,很整齐,很密集,从上游的方向传下来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无数只翅膀同时扇动。

下游三里外,吴筠站在船头。他在万山群岛被亓官玉烧过一次,那次火烧了他的寨子,烧了他的船,把他二十年的基业烧得精光。今天,他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
身边的一个喽啰低声问:“大佬,什么时候点火?”

吴筠看着下游的方向,白藤江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带子。亓官记的营地在上游,在码头那边,灯火通明,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。他没有回答,盯着那些灯火。

亓官玉,你端了我的老巢,烧了我的寨子,让我在海上漂了一年多。今天,我要把你的船厂烧光,把你的炮场炸光,把你在白藤江边的一切都烧成灰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大声喝道:

“传令,点火。”

第一艘火船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沈铁正蹲在一门后膛炮旁边。手按在炮管上,炮管是凉的,夜风把铁壳吹得冰凉。他身后十二门后膛炮一字排开,炮口朝南,指向江面下游。

“敌船来了。”一个炮手低声说。

沈铁站起来,抬头看去。下游的江面上出现了第一点火光,然后是第二点、第三点,一盏,十盏,几十盏,像一条火龙从黑暗中钻出来,顺着潮水而上。

火光照亮了江面,也照亮了船上的干柴、油毡、火药桶。每条火船的船尾都站着一个人,举着火把,把帆布点燃,把干柴点燃。船头的火药桶被火焰舔着,嘶嘶地冒着烟。

沈铁举起右手,猛地一声暴喝:

“放——”

十二门炮同时开火,炮声在夜空中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实心炮弹拖着弧线砸向江面。火船顺潮而上,速度很快。第一轮炮弹大多落在船队后面,打中的不多。只有几发砸中了前面的火船,船板碎裂,船身歪斜,在江面上打转。

“抬高半寸,往前面打。”沈铁的声音不大,每个炮手都听到了。

炮手们飞快地调整了炮口的角度。第二轮炮弹迎面砸向火船队形——打中了。

一艘火船的船头被砸碎,江水涌进去,船头下沉,船尾翘起来,船上的火药桶滚进江里,在江面上炸开,掀起几道水柱。又一艘火船的桅杆被砸断,帆布掉下来,盖住了船上的干柴,火势反而小了些。

但火船太多了。打沉一条,后面还有十条。打沉十条,后面还有几十条。沈铁的额头沁出了汗珠,炮管打红了,炮手们的手被烫出了泡,没有人停。立刻用水降温,等待下一次装填。

火船进了码头阵地。

赵大河蹲在沙袋掩体后面,眼睛盯着江面上那些越来越大的火光。

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照亮了身后那些莫朝安南兵的脸。安南兵趴在沙袋上,手里攥着火帽枪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咬牙,有的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听我号令!”赵大河的声音响起。

“等火船进了五十步再打,打船上的操船人。火船没人掌舵,就会偏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