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南的长安府在清化以北、白藤江以南,红河从城西流过,把平原劈成两半。这里是黎朝和莫朝拉锯了十几年的战场,城池几度易手,城墙上的砖缝里嵌着发黑的血迹。
亓官玉站在城外的高岗上,用望远镜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。城墙裂了好几道口子,用石块和木桩胡乱堵着。城头上升着莫朝的旗帜,旗面破了几个洞,在风中耷拉着,像一片晒蔫的菜叶。
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——黎朝的营帐铺天盖地,一眼望不到头。
赵大河蹲在他旁边,光着膀子,肩膀上的旧伤被汗水浸得发红。他把钢刀插在地上,嘴里嚼着一片草叶,眯着眼看着城下那些黎朝的兵,声音闷闷的道:“掌柜的,这阵仗不小。少说有两万人。”
亓官玉没有回答。两万。黎朝的主力全在这儿了,清化城的守军恐怕不到五千。打下长安,南下之路就打通了;丢了长安,莫朝的半壁江山就没了。怪不得莫朝的主帅文宇不肯退,退了就是亡国。
“掌柜的,莫朝的人来了。”戚兴从高岗下跑上来。
亓官玉转过身,看到一队骑兵正从城门方向驰来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,黑瘦黑瘦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穿着一身沾满泥浆和血渍的铁甲,甲叶子歪歪斜斜的,有几片已经脱落了。
他骑的是一匹瘦马,马肋条根根可数。
莫朝主将,文宇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亓官玉面前,抱拳,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亓将军,你可算来了。”
亓官玉跟着文宇进了城。长安府的城墙比他远看的还要破。
东门被擂石砸出一个大窟窿,用木桩和沙袋堵着,木桩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黎朝兵营。城墙上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蹲着,手里拿着竹枪——真的是竹子削的,枪头烤过,发黑。长矛手用的是铁矛,但矛杆是木头的,很多已经裂了。
火帽枪?没有。火炮?有。城墙拐角处架着十几门炮,一看就是亓官记产的。可惜的是,炮身隐隐约约生出锈斑,炮管上糊着泥巴,炮手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火绳,但没有点火。
文宇看看亓官玉的表情,尴尬的说:“亓将军,见笑了!炮弹不多,只有几十发了,不舍得打。”
亓官玉看着那些竹枪,看着那些锈炮,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两军在长安府打了十几年,用的还是竹枪,火炮舍不得打,粮食不够吃,军饷发不出,打了十几年,拼的是谁的命更不值钱。
文宇注意到了亓官玉身后的那些兵。火帽枪手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蓝光,后膛炮的炮管擦得锃亮,炮手们站在炮车旁边。长矛手的矛杆是硬木的,矛尖是钢的,刀盾兵的钢刀磨得能照见人影。他们的衣服是统一的靛蓝色,虽然走了几百里路,沾满了泥浆,但在那些穿着五花八门、打着赤脚的莫朝兵面前,整齐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文宇盯着那些钢刀和火炮,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羡慕,是眼红,还是一种深深的悲哀。
亓官记的兵比他的兵强太多。他有两万人,亓官玉只有一万,但这一万人,能顶他两万、三万,甚至更多。
文宇把亓官玉请到他的帅帐里,摊开地图。长安府的地形很简单——城西是红河,河水深,流速快,大船进不来,小船过不去。城东是一片丘陵,树林茂密,不利于大部队展开。黎朝的主攻方向是南门,那里地势开阔,能摆开阵势。,所以南门打得最凶,北门相对平静,北门是莫朝的后方,补给从那里来。
文宇指着地图南门的位置,声音沙哑,摇摇头说:“亓将军,就这两个月,黎朝攻了不下二十次。城外的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了,城墙被擂石砸得千疮百孔。…”
他指着地图东侧那片丘陵,说那里也有黎朝的人,不多,几千人,负责打援,阻断了莫朝的援军路线,升龙那边的援军过不来。
亓官玉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转头问道:“文大帅,黎朝的补给从哪里来?”
文宇愣了一下,指着红河下游,说:“从清化来,走水路。”
亓官玉又问道:“文大帅,红河上有没有黎朝的船?”
文宇看看亓官玉,心里面暗暗赞道:“此人不简单!”
他指指地图说:“有,很多,每天都有运粮的船队经过。”
亓官玉点点头。没有再问,把地图上红河的位置记在了心里。
南门方向传来战鼓声,黎朝又开始进攻了。亓官玉跟着文宇上了南门城楼。
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盾牌手在前,长矛手在后,弓箭手在最后面。盾牌是藤条编的,涂着黑漆,能挡箭,但亓官玉知。它挡不住火帽枪。长矛是竹竿,矛头是铁的,但已经锈了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文宇的脸色变了。他手下的人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,城墙上的礌石滚木快用光了,火炮舍不得打,守着城也守不了几天了。
亓官玉看着那些涌上来的黎朝兵,沉默了片刻,转身看着文宇,笑一笑道:“文大帅,亓某不才,愿意在南门挡一下黎军!”
文宇正在焦急,听到了亓官玉主动请战,老脸一红道:
“亓将军——”
“亓官记的兵打头阵。莫朝的兵跟在后面,打扫战场。”亓官玉没有客气,直接说道。
文宇看着他,脸色变了几变,哑着嗓子问:“亓将军,此话怎讲?”
亓官玉知道,刚才一番话,让文宇面子上下不来。
但他也懒得解释,以莫朝军目前的装备和状态,断断是守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