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天涯静静凝视着少年眼底熊熊燃烧的执拗锋芒,望着那股不惧前路艰险、誓破宿命的决绝底气,心底五味杂陈,既有子嗣有志、薪火有望的真切欣慰,又翻涌着无尽的忧虑与惶恐。
他缓缓抬手,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墨渊单薄的肩头,力道沉稳厚重,语重心长,字字恳切:“渊儿,为父知晓你心性刚烈、心怀不甘,更懂你想拨开迷雾、洗刷族冤的心思。可此事凶险滔天,绝非你如今所能触碰。那追杀我韩家的神秘势力,隐匿千年、底蕴莫测、触手极广,早已根深蒂固,绝非寻常修士、凡俗家族能够轻易抗衡。一旦贸然追查、暴露踪迹,非但你自身性命堪忧,整个安稳蛰伏的韩家,都会被再度拖入绝境,重临当年灭顶覆灭的浩劫。”
墨渊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被父亲眼底那沉甸甸的东西压得说不出话来。他忽然发现,这个一向如山般沉稳的男人,眼底竟有一丝极力压着的、细碎的恐惧——他在怕,怕唯一的孩子,重蹈当年族人的覆辙。
言罢,韩天涯抬手指向供台上静静陈列的鬼脸傩面,眸光肃穆沉重,继续说道:“当年先祖奉帝王旨意远赴皇城,随身携带的便是这一尊韩家圣物。彼时它乃是威震四方的上古法器,威能绝伦,可引天地磅礴道力,镇万煞、驱阴邪、安四方,护佑一方生灵。”
“可自从先祖重伤归来、含恨隐世之后,这尊傩面一身浩瀚灵力便尽数消散殆尽。时至今日,早已褪去上古神威,沦为一件看似古朴寻常的凡物,再无半分撼世神通。”
墨渊抬眸凝望那尊暗沉古朴的鬼脸傩面,斑驳纹路藏尽岁月沧桑,昔日无上神威早已销声匿迹,心中疑云丛生,忍不住轻声追问:“这傩面究竟有何等非凡来历?为何会无端散尽所有灵力,彻底沦为凡物?”
韩天涯神色愈发凝重,微微颔首,缓缓道出傩面尘封的秘辛:“它绝非普通传世器物,乃是我韩家千年传承、代代供奉的无上圣物。坊间古籍零星记载,此傩面以渡劫鬼仙的无瑕面皮为基底,糅合傩戏开派祖师的一缕本命神魂,再辅以数十种珍稀上古灵材,历经千锤百炼锻造而成,原本蕴藏着足以撼动天地、镇压阴阳的无上伟力。只是如今,所有灵力道韵尽数消亡,空空留得一具躯壳。”
墨渊闻言双目骤然圆睁,满脸难以置信,心头震撼不已:“以鬼仙面皮为基,辅以祖师神魂炼制?这般来历,实在太过匪夷所思。”
他稍作沉吟,眸光一亮,大胆揣测道:“爹,傩面灵力尽失,定然和先祖在皇城的诡异遭遇脱不了干系。必定是当年皇城之中突发惊天变故,才致使无上法器受损、灵力溃散,从此沦为凡物!”
韩天涯眉头紧锁,眸光沉凝,陷入漫长的沉思。祠堂香火袅袅,寂静无声,良久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满是无奈:“你所言有理。先祖重伤濒死、闭口不谈皇城旧事,与傩面骤然失能,两件大事同时发生、时机太过凑巧,二者必然紧密相连。可惜岁月流逝、古籍残缺、线索尽断,我们无半分实证佐证,一切终究只是猜测。”
墨渊目光牢牢锁在供台的傩面之上,心中五味杂陈。既敬畏它昔日撼天动地的无上威能,又惋惜它如今繁华落尽、沉寂平庸的模样,轻声问道:“爹,这些年你可曾找到修复傩面的法子?若是能让它重归巅峰、复苏神威,或许便能为我们指引前路,勘破当年皇城真相,甚至解开缠绕韩家千年的血脉封印。”
韩天涯缓缓摇头,眼底满是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怅然:“为父数十年来,翻遍家族留存的所有古籍残卷,穷尽各种法子尝试修复、唤醒灵韵,最终皆是徒劳无功。依我推测,唯有彻底查清皇城尘封旧事,摸清那股神秘势力的底细根源,才有一丝让它重焕灵光、复苏本源的可能。”
墨渊紧紧抿紧双唇,眼底原本的决绝愈发浓烈,宛若磐石不可动摇,沉声说道:“无论前路荆棘密布、凶险几何,我都一定要试一试。我打算从这尊傩面入手,细细钻研它的古朴纹路、探查它残存的微弱气息,或许能找到历代先祖忽略的隐秘线索,破开僵局。”
见儿子心志坚定、执念深重,半点不曾动摇,韩天涯只得长长叹息一声,神色愈发严肃恳切,语气藏着万般期许与不忍:“渊儿,为父这一生别无他求,最大的心愿,便是你能平安顺遂长大,安稳延续韩家香火,守好这一脉傩戏道统。当年那场血色追杀,我韩家族人十不存一、血脉凋零,你是如今韩家仅存的希望。为父不求你踏足仙途、不求你扬名立万、更不求你报仇雪恨,只求你放下这些凶险秘辛,安分守己做一介傩戏传人,无灾无难、安稳度日,便足矣。”
墨渊心头翻涌万千纠结。他望着父亲眼底浓烈的担忧与殷切期盼,清清楚楚地知晓,父亲所有的劝阻、所有的退让,皆是源于入骨的疼爱与守护——正因如此,那句“不”才格外难以说出口。
祠堂寂静,香火幽幽。他沉默伫立许久,终究压下心底翻涌的热血,缓缓低下头,轻声恭顺应道:“……孩儿记下了。”
只是那句顺从的应答之下,他心底对真相的渴求、对宿命的不甘、对族冤的执念,早已如星星之火燎原,深深扎根心底,半分未曾熄灭,更不曾动摇。
韩天涯望着肃穆的傩面,再度长叹一声,敛去眼底万般心绪,整理好身上衣袍,上前对着先祖牌位与祖传傩面,恭恭敬敬行下规整庄重的祭拜大礼。
礼毕,他抬手轻轻取下那尊鬼脸傩面,小心翼翼托在掌心,转身递至墨渊身前,语气褪去沉重,添了几分温柔叮嘱:“听闻你明日清晨,要与灵汐同去影魅山修炼。这傩面你便带在身边吧。如今它虽失了上古神威、沦为凡器,可千年底蕴犹在,依旧能抵挡周遭低阶妖邪煞气,护你行路平安。往后你练习傩戏身段、感悟道韵之时,也可随时取用辅助,只是不用之时,务必妥善珍藏,日后归还祠堂、静心供奉,不可怠慢。”
“孩儿知晓,定当妥善珍藏,绝不怠慢圣物。”
墨渊双手郑重接过冰凉古朴的傩面,稳稳捧在掌心。触感沧桑厚重,仿佛隔着千年的光阴,握住了一位先祖没能说完的话。他轻轻颔首应下叮嘱,心中满是感念与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嘴上温顺遵从父亲的嘱托,可心底深处,对家族千年宿命、尘封秘闻的牵挂与探寻之心,从未有半分消散。那股誓要破开桎梏、查清真相的执念,如同深埋沃土的种子,只待一缕契机,便会破土而出、生根发芽、茁壮成长。
一夜静谧无扰,安然度过。
次日晨光未启,天色尚且蒙着一层沉沉夜色,晓雾微凉、灵气氤氲。
墨渊早早起身洗漱完毕,将祖传鬼脸傩面妥善贴身收好,步履轻缓走出房门,独自立于清冷幽静的庭院之中,静静等候楚灵汐赴约,准备一同前往影魅山打磨修行。